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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曄崛起实在太快了,快到他的背景几乎被別人摸得一清二楚。
    赵佶如何不知,吴曄在他提拔对方之前,其实压根没有跟太史局的官员有任何交集。
    哪怕是上次紫金歷的事件中,他跟太史局的官员总算有了接触。
    可是这些“官员”,可都是那些有背景的,有天文学底子的官员,並不包括底层的伎术官。所以,先生才昨天去太史局转了一圈,就给他讲那里的底子都摸清楚了。
    他不但有了名单,也有了每个人的长处和性格的大概分析。
    这样的能力,已经不是简单一句过目不忘能形容,还包括了吴曄那强大的情报分析能力。
    “虽然宗大人要的很多,太史局里並无太多符合他要求的人,不过这些人送过去,应该能缓解他燃眉之急!”
    “且其他人虽然不修土木,但这些人如果平道路上培训一番,也能用!”
    吴曄指著他交出去的名单,这些人放在太史局,大多数是冗官,打杂的存在。
    可是在吴曄的语境下,他们的作用,却比那些进士出身,却不懂技术的人好用的多。
    “陛下,连老百姓都知道,念经超度好歹也要找个和尚道士,不能隨便路上寻个人就能做!道德经纵读万遍。难道还能让人学会超度不成?”
    “这当官也是如此,这天下固然需要统筹大局者,也需要具体做事的人,更需要懂得技术,去指挥那些官吏做事的人!”
    “当年王公便是看到了我大宋通过正经科举考上来的许多官员,空谈大道,却不落实处!”“所以才有推动“实学』,让伎术官填补大宋官僚体系的做法!”
    “只可惜王公理想是好的,现实却是很骨感!”
    “所以这次是一次好机会,不如让这些人下去,验证一下当年王公的想法?”
    吴曄提起王安石的实学,赵佶就跟一个上课走神被抓包的学生一样面红耳赤。
    他其实已经忘了这一茬,虽然实学的事情,依然还在延续,但在蔡京蔡京变法之后变得名存实亡。所以在这这名存实亡的体制下,也给他解决了一部分燃眉之急?
    “可这些还不够!”
    “那就去国子监里找!”
    吴曄解释道:“国子监里有歷代伎术官,或者学些类似专业的学生的名册,他们里边有些人做了官,有些人却没毕业,但这些人应该都还有去处!”
    “去徵召一些,给予好处,可行!”
    吴曄只是就事论事,可他说的方法可行,赵佶闻言点头,马上让人去国子监拿名册去。
    等到这件事做完,君臣二人落座。
    赵佶试探性询问:
    “先生是否对如今的官制不满!”
    “倒也不是,只是听到陛下的抱怨,贫道想起这次在基层行走,发现当年王公的想法,確有洞见!”“这朝廷科考取士,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广纳天下英才,为朝廷办事!”
    “可是科举取的这些士子,陛下也是看在眼里!”
    “许多当年考试不错之人,却未必是后来能大用之人!”
    赵佶闻言点头,他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岂能看不出这些问题。
    文章做得好,跟后来官当得好不好,没有太大的关係。
    考试跟当官,走的完全是两套不一样的规则。
    而话又说回来,难道当官跟做事,规则就完全相同?
    赵佶从吴曄说起的基层的种种,便是明白吴曄想要说的东西。
    “科举取士,本是陛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根本,这一点毋庸置疑。可臣想说的是,科举考出来的人才,和朝廷实际需要的人才,中间是有差距的。
    这个差距,在太平年间还能靠胥吏和老人经验来填补,可一旦遇到大事,比如河北这次黄河险情。差距就暴露出来了。”
    “但地方上的老吏时代掌握著同一个位置,为了自己的利益,欺瞒上官,仗著上官不懂,而故意糊弄的情景,时有发生!”
    “虽然也有不少好官,在地方久了,能知道一二,与他们制衡!”
    “可毕竟许多专业的事,並非一朝一夕能懂!”
    “臣认为,朝廷还需要一些专才,在关键的岗位上常驻,为上官提供更加可靠的意见!”
    “科举考的是通才,但朝廷需要的,是通才和专才並用。
    通才掌方向,专才做实事。如今的问题是,朝廷上下几乎全是通才,专才被压在最底层,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一个懂得计算土方、能看懂河工图纸的人,在都水监干了二十年,还是个伎术官,见了进士出身的七品知县要低头行礼。而那个知县,可能连黄河往哪个方向流都说不清楚。”
    赵佶脸色十分难看,吴曄说的这个並非举例的可能,而是出现在宗泽奏状中的常態。
    没错,黄河作为大宋的命脉,宗泽节制河北,问询水务。
    许多地方上的知州,知县,面对身边的黄河,可能连河堤都不曾踏上去过。
    就算有些许官员乃是真心做事之人,但涉及到具体业务,也需要询问身边的老吏。
    这些老吏,可靠者固然可靠,但欺瞒上官,为自己谋利者也不少。
    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地方上的吏,大多数是本地人,甚至他们赖以生存的知识,都是父子代代相传下来的。
    朝廷想要管好许多地方事务,就需要一个自己能控制的官员,去取代他们,至少要取代一部分。若不然。黄河上的掣肘,也会在其他地方表现出来。
    这就是伎术官存在的意义。
    也是王安石想要多元取士,让一部分人从科举之外,进入体制的深意。
    在吴曄的解释下,赵佶逐脸上的凝重,逐渐缓和下来。
    若是別人说类似的话,他心中的牴触大抵已经让人將说话的人轰出去。
    可吴曄不同,他是自己天下的密友,也是赵佶相信,唯一不会因为私利害他的人。
    而且吴曄提出这些事,並非无的放矢,而是河北路真的出现类似的事情之后,他才重提实学。赵佶回头想一想,吴曄提出类似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其实如果仔细回想吴曄的来时路,他所谓的“道法自然”,不就是一种提倡实学的过程?
    痘经不说,神农经里说的东西,不就是能解决老百姓日常需求的实学?
    身为一个爱溜达的皇帝,赵佶是在百姓中,真实的看到了吴曄对这个世界的改变。
    汴梁百姓,也確实因为那些伎术,而让生活变好了。
    道也好,术也罢。
    相辅相成,而不是相互对立。
    想到相辅相成,赵佶也明白了当年王安石的苦心,只不过因为他们自己的傲慢,却断了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吴曄默默地看著赵佶在思索,却没有打断。
    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皇帝自己想通了,才有可能去执行。
    但从本心而言,他確实想要赵佶推动实学做官这件事,成为华夏官僚制度的补充。
    华夏是一个讲究惯例,讲究祖制的地方。
    一旦技术官僚这个制度跑成了,哪怕以后宋朝没有了,后续的王朝大概率也会延续这个惯例。而技术官僚代表什么,只有吴曄自己知道。
    这並不仅仅代表著一种新的,更加专业化的官僚体系的诞生,这只是对於王朝有利的一面。其背后真正的意义,只有吴曄能懂。
    那就是,所谓的实学背后,其实是自然科学的投射。
    也就是说,一旦实学做官这条路走通了,华夏对於自然科学类別的学科的研究,也会逐渐从歧视中解放出来。
    吴曄为何要以宗教包装科学知识,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神秘学的加持。
    那些珍贵的技术,哪怕他公布出去,也会被耻笑成匠人之术,没有人会重视。
    但是实学一旦和前程扯上关係,吴曄相信,以华夏人的智慧,未来大宋一定会迎来一波科学技术的大发展。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將这条路走通。
    华夏的古人,从来不是没有科学精神。
    而是搞科学,这个社会的一切资源和舆论,都不会给你太过正面的反馈。
    让人没有研究下去的动力。
    也就是说,不但他要获得赵佶的同意配合他变革,而且这条路还要能迅速让人看到成果。
    这还不算,他必须將技术官僚的势力提升起来,达到能渗入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让未来新皇登基,也不会开歷史倒车的程度。
    这一切,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吴曄看著赵佶,等他回答。
    北宋,算是唯一可能將这个政策推动下去,让技术官僚也能享受春天一般的待遇的唯一机会。错过了这个歷史窗口,等到理学发展起来。
    华夏几乎不再会有这般好的机会窗口。
    “先生,您认为,朕应该如何做?”
    当赵佶思索片刻之后,终於开口问询吴曄。
    吴曄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下了。
    他歷经风雨,却也为这一小步的进步,而忍不住雀跃。
    不过他受过专业的训练,决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笑场。
    “其实陛下也知道答案,就是让这些人的日子,过得有盼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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