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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3章 故乡恩赐
    两人对坐坐下,先是沉默了半响。
    黎九手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著对面的人。
    虽数百年岁月过去,可那眉眼间的轮廓依旧透著令人心头髮怵的熟悉哪怕隔著几百年光阴,面前的人好像也没变什么。
    他喉咙发乾,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试探著开口打破了这磨人的寂静。
    “你————现在叫什么?”
    “李智灵。”黎诚淡淡道。
    “我就知道。”
    黎九手毫不意外地“哦”了一声,心里嘟囔著果然没用原名,又问道:“这几百年你去哪里了?”
    “去了另一个世界。”
    “不想说就不说嘛,还另一个世界。”黎九手撇了撇嘴:“外国我都去过,我在英国还有个爵位哩。”
    他试图用这点浅薄的“见识”来消解对方话语里的玄奇。
    黎诚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挑了一瞬,他对这傻马的篤定有些无奈,却也没指望著这傻马信。
    指节轻轻敲了敲粗糙的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黎诚转移了话题:“吴桐怎么样了?”
    “她?”黎九手想了想,眼神闪烁了几下道:“正常的时候还有几分从前的样子,但是偏执起来跟个疯子一样。”
    黎诚想了想,倒是和桃枝吴桐说得差不多。
    一旁的小二小跑著过来,端著两碗羊肉汤放在二人面前,赔笑道:“您两位的汤好了。”
    “我可没点。”黎九手皱皱眉。
    “送您的,送您的,天冷,喝著暖和!”小二赔笑道:“您二位慢聊,有事喊我就成!”
    说完立刻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
    黎诚喝了口汤,味道果然不错,但现在他的兴趣已经从汤上转移到了这傻马身上。
    一碗汤的分量,显然比不得一个在时光洪流中意外撞回的生命更值得玩味。
    “那你现在又叫啥?”
    “黎九手。”
    “姓黎我倒是能理解,为什么叫九手?”
    “还不是吴桐取的?”黎九手哼哧哼哧两声,別彆扭扭地说:“只因为我之前和吴桐下围棋,输了她九子,她说让我九手。”
    黎诚哑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仔细想想,又还真是那小女孩会做出来的幼稚事。
    “就敘敘旧吧。”黎诚微笑道:“能遇上故人,倒也算我的运气。
    黎九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长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敘旧?咱俩有啥好敘的————大哥————啊不对,.爹————我也不骗你————吴桐她————”
    他指了指天,又飞快地放下:“一直在找你。”
    黎诚没说话,只是端起汤碗又静静喝了一口羊肉汤。
    “我先说好了,我指定要和吴桐交代你在这的。”
    黎九手咽了口唾沫,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你是不知道!吴桐这些年就没消停过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回头让她知道我见过你还知情不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摊手,好像摆烂一样翻了个白眼:“指定弄死我。”
    “虽然我黎九手也不是说有多怕死————但我怕她啊————”
    黎九手有点泄气,顿了顿见黎诚没什么反应,又道:“她当年还好好的,现在是越变越难琢磨。”
    “怎么个难琢磨法?”
    黎九手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在油腻的矮几上。
    “性格阴晴不定,情绪时好时坏,好赖全凭她的心情————好的时候吧,还有点当年小女孩的影子,会坐在溪边发呆,或者给山谷里那些开了灵智的小东西讲讲道理,在桃花源的村子里逛逛,看著挺正常一姑娘家。”
    “可坏起来————”他打了个寒噤,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恐惧:“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偏执得要命!”
    “当年石虎疯癲、冉閔屠城,你猜猜看除了狂血煞之外,还有谁给了赐福?”
    “她?”
    “一个面相主掌一项恩赐”,血肉、化龙、诗赋、欢愉之外,作为最新的面相,吴桐手里也握著一项以她为主体的赐福,您知道为什么这项本该惊天动地,足以改变时局走向的恩赐”,几百年间竟似从未在世间流传开,连个名號都不见?”
    “为何?”
    黎诚皱了皱眉,一个面相主掌一项恩赐”这个说法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黎九手压低声音:“面相的赐福对照著其本身的个性,她的赐福——对受赐者而言是赐福,可对其他人来说,那可是大灾啊!”
    “说说看?”
    黎九手嘆了口气,道:“故乡”,这是她恩赐的名字。”
    “听上去倒是有几分温情。”
    “温情?”黎九手低垂著眼眸,道:“也勉强算温情吧————”
    “受赐故乡的人,能在达成恩赐条件的某个时刻被允许回去”。回到他们生命中最深切思念的那个地方,那些时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人身边。”
    “听上去像是道幻术。”
    “不是幻术。”黎九手摇了摇头:“是真的回去。”
    “哦?”黎诚挑了挑眉头:“若我所怀念之人早已身死道消,凭此恩赐,莫非还能使其復生不成?”
    本是调侃,但出乎预料地,黎九手点了点头。
    即便以黎诚的心性,心底也无可避免地悚然一惊。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但可以拼凑出几乎相同的树叶。”黎九手的声音冷冷的,好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
    “假设我受赐了故乡,要用故乡恩赐来復活你,那就得不断地去杀!杀死那些身上具有和你相似特质的人一用他们的血与灵作为材料一点点去填补拼凑,直到把你拼凑出来。”
    “假设我要重现我熟悉的村庄,我就要不断毁灭—一把一切土地都纳入到我搭建记忆中的故乡的恩赐里,来创建我记忆中的故乡。”
    “这份补全是没有极限的,补全了九成的也会不自觉想要九成九,即便补全这一点点,將造成十倍於以往的滔天血债。”
    黎九手低垂著眼眸:“这项恩赐存在的根基,便是以无数他者的血肉骸骨、
    破灭命运,去成全受赐者一人的妄念。”
    “只要有人受赐这项恩赐—一如果弱小还好说,如果足够强大————还有狂血煞之主盯著。”黎九手缓缓道:“以战养战,以杀搏杀,那便意味著一人间地狱,大灾將起。”
    黎诚怔怔地瞧著黎九手,却不是在看他,而是仿佛通过他看到了那个有些幼稚的小女孩。
    他忽然从这项恩赐中窥见了些什么。
    一个面相对应一个恩赐么?
    作为从小就生活在虚假的桃花源里的女孩,她从未体验过“人生”,从她呱呱坠地开始就只是作为容器而存在。
    她的父母是虚假的,她的天空是虚假的,她的村子也是虚假的。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在她被神性浸染成为无悲无喜的神明之前,她短暂人生中唯一触碰过真实泥土、感受过凡俗温热的,只有那段短暂得如同朝露、与“人”同行的出村游歷时光。
    只有那一点点碎片般的、短暂的光阴,是真实的“活过”。
    恍惚间,那些对黎诚而言並不珍贵的回忆涌上心头,某种疑惑似乎在这一刻被真相劈开了缝隙。
    哦,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觉得自己那么重要。
    因为对那个女孩而言,她的世界自始至终只有那一小段並不美好的旅途,属於“她”的世界只有那么大。
    所以她是个话癆,喜欢嘰嘰喳喳问著一些蠢不拉几的问题,因为她只有那么一点时间去了解这个世界。
    她究竟了不了解自己的末路呢?黎诚觉得应当是不了解的一如果了解,那她又是抱著什么想法,踏上这段旅途的呢?
    登神之前的人生是虚假,登神之后的人生属於神。
    只有缝隙中那一点点光泽属於她。
    作为归乡的面相,她没有故乡,所拥有的只有一段不甚精彩的旅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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