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缓缓走进这间小酒肆,瞧著被亚歷山德鲁分开的两人,淡淡道:“是非对错曲直,自有朝廷官府做决,宇文丞相所言异族不得相欺,尔等是忘了吗?”
“不敢。”
那鲜卑武人是个有眼力见的,自己那一刀可是没有收力的,眼瞧著亚歷山德鲁一人都能把他们分开,顿时便知面前这人自己惹不起。
黎诚便不再去看二人,对亚歷山德鲁道:“坐下吧。”
“小二?”
“欸!”店小二忙衝过来,冲黎诚点头哈腰道:“您看————”
“给我来碗羊肉汤。”
“好嘞。”
不多时,外头风风火火衝进来一群人,冲黎诚行了一礼,把那两个汉人和奄奄一息的大汉、鲜卑武人一同带走,店里头才渐渐安静下来。
“郎君?”
福儿扯了扯黎九手的衣袖,黎九手终於从黎诚身上抽回目光,心中暗忖道:“莫非真是那人?”
他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想世界这么大,难道偏偏又被自己给碰到了?
心念及此,黎九手又忍不住瞧了那人一眼,恰巧与那人的目光对上。
黎诚瞧著那脸长得有点滑稽的人,微微眯了眯眼睛。
自从成为兵主之后,他对环境的感应何止上升了一个级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脱他的感觉一这人看了自己好几眼,身体还有些僵硬,莫不是认得自己?
这时候的黎诚还当他是某位鲜卑贵胄认得自己是新晋的柱国,倒也没往其他方面去想。
黎九手咽了咽口水,这一对视后立刻挪开目光,元自装作无事的模样,对福儿道:“走罢。”
“嗯嗯。”
两人正要走,忽得听到后头那人开口喊道:“且慢。”
黎九手权当没听到,自顾自往外走。
他可没见过自己这般模样,怎可能认出自己?
没错——这个叫黎九手的傢伙,便是当初黎诚慑服的那匹胡人骑兵的战马—
驮著黎诚入桃花源,入洛阳,见证了吴桐登神,甚至凌空救下过未成神的吴桐。
在黎诚离开后,黎九手就被吴桐养在桃花源里,日积月累之下,也向吴桐討了具人身。
所谓“黎马”,也正是这畜生的后代。
可下一刻,这化形为人的畜生的身子就僵住了。
一只手死死搭在他的肩膀上,教他寸步也动弹不得。
黎九手有些僵硬地回头,正对上黎诚那双带著些狐疑的眼睛。
“你认得我?”
“不、不认得。”
黎九手面无表情,有些战战兢兢地道。
福儿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恼怒地伸手在黎诚手腕上啪嗒一声打了一下,怒声道:“你这狂徒,怎敢对郎君这般无礼!”
黎九手冷汗刷得一下就流下来了。
姑奶奶,这杀胚你也敢打,你是我爹,你真是我亲爹!
宇文泰都不能让我汗流浹背,你能,你比宇文泰还牛逼。
黎诚顿时察觉有些不对,他鬆开按住黎九手肩膀的手,眯眼盯著他,半晌才道:“你认得我。”
语气从一开始的询问变成了肯定的句式。
黎九手是知道黎诚有多出手有多果断的,如果自己没办法在这里说个五六七出来,他必不可能放自己走。
但好在他並不认得这个状態的自己,隨便编一点糊弄糊弄得了。
“我当然认得你。”
黎九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著黎诚皱皱眉,道:“最近闹得整个长安都沸沸扬扬,谁不认得你?”
黎诚不说话。
黎九手也不说话,心中忐忑。
黎诚盯著黎九手,只道:“你在撒谎。”
黎九手冷哼了一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7
黎诚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对一旁的亚歷山德鲁道:“我有点事,你先自己玩去。”
亚歷山德鲁瞧了一眼黎九手,点点头也不废话,坐到一边等著喝羊肉汤了。
说罢,黎诚死死盯著黎九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双手抱在胸前,没露出什么敌意,也没摆出戒备的姿態。
可黎九手只觉自己被一阵气机锁著,压根不敢动,好像稍微动弹一下,面前这人就能瞬息出手。
不是,这些年你吃什么了,变得这么嚇人?
当初也就是个蛟君的水平,怎么现在瞧著比龙主还嚇人?
福儿好像看出了场內气氛有些不虞,又跳出来气鼓鼓地对黎诚道:“你是哪个,敢拦黎大人的去路?”
“黎大人?”听到这个名字,黎诚眯了眯眼:“黎大人既然认得在下,那想必也知道我的名字吧?”
黎九手暗道一声不对,以这吊人谨慎的尿性必是用的假名,自己无论是喊他贾庆云还是黎诚都要被当场逮捕,当即假笑一声,对福儿道:“休得无礼。”
他微微頷首,冷然道:“我並不知你姓甚名谁,只知近日长安城来了个特立独行的英豪,今日你出手,就猜是你罢了。”
“哦?”
黎诚挑了挑眉,略略思索一阵。
他最近立了军功,又刚刚挑衅了汉人世家,如果传出些风声,落到旁人耳中,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毕竟是未曾赐姓的汉人柱国,又有破军的威名。
他压根没往那马身上想,只还稍微觉得有些不对,眼见这“黎”大人要走,便也不再拦他,道:“那便不打扰黎大人了。”
黎九手鬆了口气,就往外走。
谁知福儿以为是面前这人怕了,仰起头来有些骄傲道:“哼,算你识相,黎大人可是宇文丞相的贵客。”
“哦?怎么个贵法?”黎诚挑了挑眉。
黎九手感觉不对,刚要阻拦,就听见福儿眉飞色舞道:“黎大人可是人神的使者!”
黎九手心里一凉,顿时知道完蛋了。
人神?
黎诚若有所思地瞧著这“黎大人”,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认得自己,姓黎,脸还特別长,还是人神的使者。
某个贱兮兮的畜生形象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黎九手嘆口气,知道装不下去了,朝福儿挥挥手,道:“你且先回去,我同他谈些事”
。
“?”
“走吧走吧。”
福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眉顺眼道:“是。”
说罢也不拖泥带水,顺从地离开了。
认出了这畜生的黎诚也皮笑肉不笑地瞧著他,指了指角落的空桌,道:“正巧,我也有些事要问问你。”
“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