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稍显凌乱的枪声响过,前排的犯人身体径直往前扑倒,身下的殷殷血渍开始没过杂草、浸入黄土。
无论前一刻求生的欲望有多么强烈,眼眸中的不甘和悔恨都在此时此刻,伴隨著瞳孔的快速扩散、逐渐消逝於无..
“砰!”
偶有主射第一枪失了准头,犯人身体在肌肉神经的促使下小幅度挣扎抖动著,一旁的副射已经踏步上前,枪口直抵后心...完成任务。
“咔吧!”
何金银身后的法警同志一言不发、迈步向前,手中的枪枝已然上膛,双臂一前一后、弓步身体前倾,枪托抵住肩窝,眼中只有任务、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显然,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法警。
根本不需要等发號官再次发號施令,副射的职责就是补刀,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关键时刻,何金银忽然抬手,將他的枪身向下压了压。
这个突兀的动作引起了这名法警的不满,疑惑的眼神中似乎还夹杂著一丝不屑,枪身径直往一侧绕开何金银那条“碍事”的胳膊,却又再度被他给挡了回去...
两次三番的阻挠,让这名法警终於不再选择忍让。
“同志,我在执行命令!”
原本归於寂静的法场內陡然响起这么一嗓子,正在收枪的旁人这才注意到这诡异的一幕——生死面前,素不相识的主射与副射间竟然“槓”上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负责本次执行任务的警训科科长急匆匆跑过来,声音急切、气息不稳,先一步將两人分开,目光隨即向著匍匐倒地、似乎没有了声息的犯人身上望去本该殷红一片的后心位置,布料並未破洞,犯人却倒地不起。近前细看,只见他头部一侧位置殷红一片,那颗本该用来结束罪恶的子弹,竟然只打掉了他的半只耳朵...
从后心到右耳,这准头...未免也偏的太厉害了些!
“何同志,第一次嘛...在所难免!我做主,第二枪还是由你来补成不成?其实不用爭这个气,熟能生巧,后面还有...”
“不,您误会了。”
何金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絮叨,眼眸里透出一抹认真与严肃:“我是故意打偏的,这个人在临刑前一刻突然高喊著要將功赎罪、揭发检举,神情不似作偽,我判断其中有蹊蹺...”
警训科科长並没著急驳斥,先用眼神询问著一旁担任副射的法警,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这才斟酌开口。
“何同志,您对我们的工作还不太了解。能够被人民法院判以死刑的犯人,无不是恶行累累、罪有应得之辈!这些人对既往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亲笔具押。
人嘛,死到临头终究是心有不甘的,妄图求活之下喊冤叫屈、失心骂娘...大可不必理会!”
说话间一只手已经悄然摸到了何金银所持的那把“老中正”枪身上,何金银將他的这一“小动作”尽收眼底,大大方方的將枪枝拋还回去,语气却並未有丝毫动摇。
“我明白,可这个人和其它人的反应並不一样。从一开始就没有告饶叫嚷,反而一直打量著周边群眾,直到最后一刻,似乎才確认在死前见不到想见的人,这才开始心生悔意、张口叫喊,我听得清楚,他喊的不是冤枉”,而是揭发”...
“1
再度和法警確认过这一点后,警训科科长眉头紧蹙:“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一个將死之人...”
“没错,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妨听听他想要说什么,再杀也不迟...”
警训科科长瞧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犯人,上前踹了两脚也没见动静,又俯下身探了探鼻息、查看伤口,心知此人是在情绪极度失控时、被耳侧轰鸣与伤口痛楚震的暂时失去意识,一时半会儿很难甦醒过来...
一念及此,警训科科长起身示意聚集起来的眾人散开些,自己则將何金银一把拉到法场的僻静角落。
“何金银同志,你我虽然同为警察,但和常年在一线战斗的同志们比起来,我们法警对案件的敏锐度確实有待提高。可话又说回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已经是註定会死的人了...”
何金银双眸微微眯起,对方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自己如若执意横插这一脚...一旦事有不谐,再想从泥潭里顺利抽身,费不费劲还未可知,但少说也会沾上一腿泥腥...
警训科科长语重心长的说教了三五分钟,这段时间莫说是法场內,就连围观的人群也开始察觉到蹊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见何金银这个“小年轻”似乎还不为所动,警训科科长抿了抿髮白起沫的唇角,慎重开口。
“何金银同志,我也听说过一些事情...审判庭上怎么判那是法官们的事情,我们法警只负责保卫和执行工作,听命行事而已。大家都是同行,您又何必为难我们...”
这人明显是个老油子,看年岁与多爷不相上下,或许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投身这一行了...这番话交浅言深,直指要害。
何金银犹豫了半响,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我无意於针对任何人,只是肩上的职责告诉我...真相高於一切,人命大於天!今天这一枪要是补上去,確实会少去一桩麻烦,但与之相对应的,是这世间可能就会隱去一部分没被揭发出来的罪恶...”
警训科科长空张著嘴巴、面容呆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年纪轻轻、职位却已经与自己比肩的年轻面孔,竟然是如此的...不諳世事!榆木脑袋!
“停、停、停!何金银同志...”
警训科科长转身一指法场边缘地带,那里停著一辆人民法院的公务车辆。
“如果您执意如此,事情就不在我们警训科执行范围內了,我需要上报给前来宣判的审判庭同志。这种情况在北平解放后还是头一遭,他估计也拿不定主意,还得往上面报...到时候,这桩小事可就...”
何金银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在宣读完判决文书后已经上车休息的审判庭法官,早已注意到法场內的古怪,此时已经下车向两人的方向望过来,许是因为背光,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黑漆漆一团..,“那就...往上报!”
警训科科长一步三回头的往高处走去,法警们开始维持现场秩序,公总的同志们自发护在何金银身前,眼神关切。
法场边缘,一个头戴草帽的人影正在低声唾骂。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