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所处？我不同意！”
方才还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的冯局，不假思索、断然拒绝了这一在他看来“无理取闹”的请求，板起面孔来，恢復了几分往日里的不苟言笑。
“这是谁给你灌的迷魂汤？郑朝阳？一石三鸟，他...怎么敢！”
何金银下意识反问道：“怎么个一石三鸟？”
冯局一改平日里沉默是金的做派：“既把你小子择了出去、搏了个任人同情的可怜名声，又脱离了一线业务部门、划到了你老领导的管辖范畴，最可气的是...”
“嘭！”
说话间重重的一拍桌，语气森然：“把屎盆子全扣在了我头上！何金银同志，凭良心说，雷恆成的案子如果没有我顶在前面，华东到哪儿去捡这桩便宜又露脸的差事？好你个郑朝阳，自己选择明哲保身”就算了，还敢攛掇旁人...”
我真没有这么想过..
何金银眨嘛眨嘛眼，突然就明白了张局为何“斗”不过眼前这位了，自己拢共就提了两句话，对方却已经“顺藤摸瓜”想到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眼见著冯局的怒火即將蔓延开来、伤及无辜，何金银不得不硬著头皮解释道：“真是我自己拿的主意，与郑朝阳同志不相干系。冯局，我也给您交个底，我只是...厌烦了这种一腔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单纯就想换个环境。”
或许是因为“一腔心血”和“付诸东流”这种明晃晃的字眼太具有针对性，冯局心下瞭然的同时，眸子里也闪过一抹黯淡，却又很快警醒过来。
“拋开局里现有的一线业务部门，你为什么单单对监所处感兴趣？你了解监所处么？”
何金银抿著嘴巴，轻轻摇了摇头，见他这般作態，冯局面上忽然又噙起笑来。
“你小子怕是连一监和二监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拋开这俩大傢伙不谈，就说局里垂直管辖的监所，以草嵐子为代表的监”、以炮儿局为代表的所”，去过么？”
何金银刚想回答自己在追查莫先生一案时去过鼎鼎大名的“草嵐子监狱”，冯局后面的问题就已经如连珠炮一般迎面“砸”了过来。
“见识过王八楼”什么样子么？进了里面，哪个是死筒”哪个是活筒分得清楚么？”
“下面各个分局往监所里邮”了人，哪些该去炮儿局”，哪些该批劳教等著下圈儿”，你分得清么？”
“拋开这些个不谈，下面各个监所的情况你了解么？”
一声盖过一声、一句厉过一句，何金银只觉得面前的冯局无比陌生，哪里是印象里那个“老谋深算”的面孔？分明就是一个满口“黑话”的行中里手！
人在公总大院，却对下面的情况...了如指掌。
末了，冯局嘆了一口气，起身近前拍了拍何金银的肩膀、语重心长：“警察也分很多种，治、消、狱、户、交...林林总总，隔行如隔山，你的天分在查案破案上，切莫因为一时消沉，行將踏错...”
说到这里冯局些微的停顿片刻，才郑重说道：“如果你对现状感到不满意，就应该投身进入这洪流，尝试改变它，而不是就此一蹶不振，抱怨著时局不公，须知...事在人为！”
八九点钟的朝阳才刚刚升起，屋內的光线並不明朗，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著，一人垂眸低视、一人抬头仰望...
良久，冯局有些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滚吧，风尘僕僕、劳心劳力，在家好好歇上一个礼拜，等月底张局回来...就去五处报导！具体职务调动...等通知！”
“五处？我不...”
何金银一个“不”字刚出口，冯局已经早有预料般，以一种不容回绝的口吻说道：“放心，张局会同意的，况且...去五处又不是让你去追查那个王振南，你怕什么？”
吴郁文，雷恆成，王振南...这三个名字近半年时长在何金银脑海中縈绕不断，他这才想起，自己早在踏上归途的列车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一这回任凭冯局如何“忽悠”，都坚决不再往下查了，却没想..
“...为什么？”
冯局稍显烦躁的燃起一支烟来，却没打算细谈此间缘故，只淡淡的点出两个名字：“吴郁文，蒲志中。”
“那...”
“通缉告示是面向全国的，华东那边会接手继续查，即便这个王振南跑到北平来自首...我也有法子让他乖乖回上海接受审判。”
话语不咸不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无形中却透出一股狠厉来。何金银激灵灵打个冷颤，心中默默给冯局“点了个赞”，也知道自己来时的那点盘算只能从长计议，准备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突然折返回来，在冯局诧异的目光中轻轻將一张撕去票根的火车票递到对方案前。
冯局微微一蹙眉：“怎么？报销...有人敢拦你？”
“不是，我此行还接触了一位上海商人，名字叫王康年，他在当地经营一家大康西药房，凭藉著港岛关係，流水极大、业务极广。手下豢养了一批女公关，打著医药代表”的幌子，似乎有染指北平医药行业的野心，回程时我耐著性子套了些话...”
何金银事无巨细、一一稟报，老荣顺的歌姬、沪平特快的软包，包含自己对王康年“生意模式”的大胆揣测，和盘托出。
冯局眉头紧皱，敲了敲桌：“首先，將你与这个人的接触经过，单独擬一份报告呈递报备，即便此人真如你所猜测那般官商勾结”，也不会牵连到你。其次，不要打草惊蛇，对方如果有所求，一定会再次联繫你，届时再密切监视。最后...”
何金银起初只是本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想法，和对方保持“安全距离”而已，却没想到，冯局在这件事情上的关注度，竟然...超乎自己的预料。
直至出门，何金银都还在琢磨著此间原由，或许，自己此行最大的“收穫”...不是雷恆成？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史载，王振南於一九五五年十二月终在上海被缉获归案，拒不认罪。两年后，经sh市高级人民法院公审，宣判死刑，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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