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我想知道,你为何要卡流程。”
一处装潢严肃的会客室,商青璃坐在红木椅上,看著眼前的人,淡淡说道。
若她没记错,前几日,商家从一处黑市渠道正好进了一批药剂,因而先前才会直接应下。
“这不叫卡流程,只不过你想要加急批完,我选择按正常办理而已。”
对面坐著的人,是一个外貌六土左右、气度沉稳威严的男子,拿起茶盏喝了口,缓声道。
“我不需要官方回答。”
商青璃淡淡说道。
会客室內,氛围微微有些凝滯。
安静了一会,商玄戈微微嘆了口气。
“就知道你这个脾气。”
他摇了摇头,“我查过这人了,加上不久前得到的消息,不出所料,他將会拜入白鹤流门下,而以那位人尽其用的原则,求败几乎不可能对我商家有什么帮助,十支半仙药剂,这么珍贵的战略资源如何能轻易挥霍。”
商青璃微微蹙眉。
“不。”她淡淡说道,“我见过求败,这个人,是个信心极强的人,即便为白鹤流人仙十九绝学击败、吸引,也不可能拜其为师。”
对自己看人,商青璃很肯定。
跟白鹤流人仙见面后,被十九绝学吸引很正常。
但只要不拜师白鹤流鼻祖,纵使需要花钱买绝学,依然可成为商家一员,大不了花一两百亿,商家兜底了就是。
“你不明白,当年我大商一位顶尖半仙,在见过白鹤流十九绝学后,直接捨弃了自己家族,改投白鹤流人仙门下,连顶尖半仙都拒绝不了的诱惑,只要白鹤有精力收徒,又怎么可能会有半仙之下拒绝————”
商玄戈將茶盏放回红木桌上,“我是为了你好,不希望你因此受到对头攻訐。”
“父亲让您把关,不是让您教我怎么做事,雪中送炭难,而锦上添花不如不添,如今正是收买人心时候,你这样,是让我商家失信於人。
商青璃淡淡道。
“你太相信自己主观判断了,直觉,是最容易犯致命错误,求败明日就要见白鹤流人仙,下午就是拜师宴,客观事实已摆在眼前,既於我大商无用,又何必如此投入——干支半仙药剂,用於拉拢一位半仙不好么,何必抓著一个天生神力不放。”
商玄戈看著自己这个侄女,眼神里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他很失望,身为大商可能的下任主人,如此做事,又如何能担当大任。
这么急著来寻他,连等到明日下午都等不了,这是唯恐拜师宴后彻底不可能审批出来吧。
“这样吧,明日,若他没拜师白鹤,我第一时间给你批了,並会交出手里的药剂审批权限;若拜师了,你的推荐权限就先停了,一年內不得再推荐供奉人选。”
商玄戈道。
供奉推荐权限,这关乎到商家下任话事人的权力斗爭,对商青璃这样的继承人来说至关重要,商玄戈並不觉得商青璃会以此为赌注,只是想以此重要利益,来让自己侄女权衡下得失,主动让步。
然而————
“一言为定。”
商青璃淡淡说了声,便起身离开了。
到了她和商玄戈这个层面,皆是对自己判断极其自信,不会认为自己看错了,知道態度,多说就无益了。
“你不该答应的,这个赌斗,贏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不过多拉拢一个閒散武圣罢了,对我们可有可无,但要是输了,丟了推荐权限,你目前遥遥领先的序位就没法保证了。”
商青璃师父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的谈判,皱眉道。
商王之位的竞爭,自古都是无比残酷,没机会竞爭的其余人还好,对身为强力人选的商青璃而言,一旦落败,下场比死还难受。
“我商家说过的话,得算话,哪怕真拜师白鹤了,就当我看错人,那十支药剂,我依然会给他,自己筹也会筹出来。”
商青璃淡淡道了声,便坐上停在附近的专车,在车队护送下离去了。
眨眼间一夜过去,七点了。
霍元鸿早早就出了门,一路沿著街向北走,走到了白鹤桥附近。
此时,掌门已经在桥上等他了。
“求败长老,这边。”
掌门抬手一引,態度颇为亲近,毕竟今日过后,两人就是同门师兄弟了。
晨曦穿透薄雾,將穿过桥的河面镀上一层碎金。
沿著河走了一会,霍元鸿便看到了一个老者静静坐在河边柳荫下,手里拿著个鱼竿,周身气息圆融,仿佛与脚下青石、手中鱼竿、眼前流水浑然一体。
这与孙露堂的天人合一不同,是以拳意天地模擬天人合一。
真我,天地,眾生,就好比明暗化劲,是三种不同的效果。
“小友,可是对老朽这无鉤垂钓之法感兴趣?”
老者並未回头,声音悠然。
“我对搭手感兴趣。”
霍元鸿走到一旁,坐了下来,往河里扔了一点馒头屑。
“钓者,心也,心在何处,鉤便在何处————”
老者轻轻晃了晃鱼竿,霎时间,被馒头屑吸引过来的鱼儿,便一个个跃出水面,朝著岸上跃来。
在手掌轻轻一拂下,老者手边的木桶也滴溜溜旋转了起来,於河面上飞了一周,再回到老者手边时,里头已是接了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儿。
这番景象,简直就像是仙人施法般神异,换在平日,定会引得路人拍照,但今日,周遭却是一片寧静。
往来之人,在路过这片区域时,也都会本能的避让走开,留出一大片空地,即便看到先前的不可思议场景,也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般,或者说看到了,但本能的认为,这很正常。
不一会,周遭就彻底安静了,没人再往这附近走。
掌门不动声色的站在一旁,將提著箱子里的茶具拿出来,准备摆上。
霍元鸿静静看著,以他的境界,自然不会认为这是仙术。
木桶飞出去接鱼,又飞回来,本质上是对劲力的极高运用和极强计算能力,算清施加在木桶上的力,在飞出去后的种种变化轨跡,就如迴旋鏢,只不过是糅合了数十种劲力先后变化的迴旋劲。
老牌人仙对劲的运用,確实非凡。
“前辈,鱼钓得也差不多了,不如搭个手?”
霍元鸿看了看扔完的馒头屑,道。
“年轻人,急不得,坐得住三百年钓鱼台,才钓得上大鱼。”
“三百年太久,我只爭朝夕。”
霍元鸿提起木桶,也没用什么劲,就是简简单单的將里面的鱼倒回河里。
大道至简,踢馆。
世事其实很简单,没实力,对上位者再怎么尊敬,上位者也只会当一头狗,而有实力,就算有性格,也只会说一声有本事的就是有脾气,应该的。
说得再多,不如搭一场,他早饭都还没吃,大道理没法当饭吃。
一旁,掌门看到这一幕,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疯了。
这也太囂张了,简直要倒反天罡,当著人仙的面,將人仙钓上来的鱼倒回去————
太朴实无华了。
正常顺序,不该是先坐下来论一论丹道、论一论拳理,煮酒论天下,而后再搭一搭?
掌门看了看本打算拿过去的杯盏,退开几步,暂时用不上了。
先打一顿再喝。
这么多年来,嫌囉嗦倒鼻祖鱼的,就只有那个姓王的魔女,今日竟又见著个,竟还是半仙之下对人仙如此,真不愧是出了名的暴徒,不管对上贝尔蒙特还是旧武人仙,都不怵。
“你看,又急。”
白鹤流鼻祖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你去拿杯茶来。”
这话,是对掌门说的。
“是。”
掌门领命退下。
看来,师父这是要提前喝拜师茶了。
河岸边,白鹤流鼻祖单手持著鱼竿,抬起一只手。
“请。”
话音未落,鼻祖身形未动,坐在原地,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朝著霍元鸿肩井穴点去!
截脉鹤喙手!
这一指,快得超乎了视觉捕捉,一股高度凝聚的阴柔指力破空而至,直指霍元鸿气血运转的关键节点,正是白鹤流十九绝学中精擅点穴截脉、破罡断脉的功夫!
哪怕此时白鹤流將气力控制在半仙之下,依然快到不可思议,让其余半仙之下根本反应不过来,点中一下,胜负就分了。
但就在这时,霍元鸿也出手了。
食指中指併拢,听觉与听劲早已催发到极致!在鼻祖抬手的瞬间,就已捕捉到那细微到极致的破风声与劲道凝聚的轨跡,几乎是本能反应,同样並指如喙,体內神劲奔涌,精准迎向那点来的指劲!
截脉鹤喙手!霍元鸿用的,赫然也是这门绝学!
“啪!”
两股指劲於空中相撞,发出仿佛坚韧牛革碰撞般的声响。
白鹤流鼻祖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手掌一动,化指为拳,又化拳为掌!拳、
掌、指在数十股不同劲推动下变幻莫测!
这是糅合了七星借力的拳术。
然而下一瞬,霍元鸿也同样七星借力,与將力道控制在半仙之下的白鹤流鼻祖坐在河边,单手见招拆招了数十记!
“啪啪啪啪啪啪————!”
白鹤流鼻祖眼中异色更深了。
不是他门下,竟对截脉鹤喙手和七星借力掌握如此之深,这等天赋,实在太適合拜入他门下了。
此时,白鹤流鼻祖已然放下一直持著的鱼竿,改成双手齐出,一手阴柔劲,一手阳刚劲,左阴右阳,同时施展两种对立的功夫!
同样是十九绝学中的两种!
只不过此刻,已经是四种绝学叠加!
然后,霍元鸿也同样是这四种绝学叠加,与之手掌交错成模糊残影!
还能跟?
白鹤流鼻祖站起身来,不再留手了,小腹一鼓一收,一股狂暴霸道的钓蟾劲爆发而出,隨著如龙般的大脊舒展,震盪空气发出龙吟蟾鸣般的异响!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轰然蛛网密布、裂痕交错,身形骤然加快,化作一团肉眼难以分辨的模糊残影!
七种!
但霍元鸿却同样跟上了,脚下劲道爆发,小腹蟾丹劲爆发,化作恐怖劲道推动手臂挥出,与白鹤流鼻祖拳头对撞!
“嘭!!!”
一股恐怖气浪席捲开去,震得河里水浪轰然衝起,化作雨幕朝著岸边拍下!
这一刻,白鹤流鼻祖的神情终於出现了一丝严肃。
跟上了,又是一样的招!
轰!
白鹤流鼻祖吐气开声,拳速再次加快,碰撞一击后两人纷纷借著反震力后掠,拉开十数步距离!
旋即下一瞬!
暴冲!暴冲!
两人竟是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白鹤流鼻祖脚掌发劲,在劲道带动下,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朝著霍元鸿扑去!
霍元鸿也同样脚掌劲道爆发,推动身形朝著白鹤流鼻祖衝去!
每一次践踏地面,都有反震劲道卷上身体,推动前冲速度再涨一截!
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
两人都目光死死盯著对方,虚层次步法爆发,疯狂加速!
简直犹如心有灵犀,又或者说,当用白鹤流十九绝学时候,两人都用的是在拉开距离后最合適的招式,所以自然是用出一样的招!
白鹤流鼻祖对外传授时候,竟真没藏什么,用的招与绝学秘本里、与白鹤流大师兄用的几乎没区別,只不过经验更老辣,组合变化和对时机的把控远远更强!
两道身影急速靠近,呈直线匯合於一点!
出拳!
出拳!
两人拳头碰撞在一起,激得脚下尘土噗噗炸开、扬起,又被气浪轰然衝击开去,化作一个仿佛悬浮的圈!
“嘭嘭嘭嘭嘭嘭嘭!”
白鹤流鼻祖神情愈发严肃,不断增加绝学数量,与霍元鸿碰撞!
十种!
十一种!
十二种!
此时,掌门已经拿著拜师茶回来了,看到竟以同样招式在碰撞的自家鼻祖和小师弟,不由露出惊容!
要知道,就算大师兄,都未必能与鼻祖碰撞到这样程度!
十六种!
十七种!
十八种!
掌门端著茶站在一旁,默默数著鼻祖叠加的绝学,心头的震动愈发深了。
他本以为,鼻祖只消动用两三种绝学,便可让来人震撼不已,渴求得到传授。
谁想——
都已经十八种了!
好在,最后的十九绝学大一统,才是鼻祖绝学体系真正压箱底的手段,单独十九门,传给过不少人,但最后大一统的升时態,除了大师兄,绝无第三人掌握!
会十八绝学,甚至哪怕会单独十九绝学,在鼻祖面前都不算什么,唯有升时態,才是连其余鼻祖、其余人仙都琢磨不透、都想学的东西!
毕竟,这是一门可以直指道层次的大一统手段,鼻祖若是再进小半步,真正捅破那层隔膜,便將触及到道这个终极境界,抵达张真人、旧武第一仙的层次!
儘管出了意外情况,自己这小师弟或许十九绝学都会了,但正因都会了,才必会更想学最后最难学也最恐怖的大一统升时態,他这拜师茶倒是没白拿。
掌门端著茶,斟酌著等下给小师弟的祝福词。
轰!
待到最后一击,白鹤流鼻祖的神情已经彻底严肃起来,十九绝学大一统,一股恍若要天塌地陷般的气势爆发开去,爆发速度在剎那间快到恐怖,快到肉眼根本不可能看清,甚至同层次觉险而避都来不及反应!
升时態!
这,是最后的定鼎一击,最恐怖的压箱底手段,此招一出,也就意味著尘埃落定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轰!
霍元鸿也同步窍穴震动,感知攀升!
剎那禪!
这一瞬,周遭飞扬的尘土、激起的水浪、躲避的行人————一切在骤然攀升的感知中,都仿佛静止了,仿佛时光定格在了这一剎!
十九绝学齐出,在剎那禪的掌控下,霍元鸿驾驭住体內空前狂暴的劲道,同样打出大一统的一记炮锤,昨日改进后的新版大一统!
升时態·续航版!
“嘭!!!”
两人快到恐怖的拳头碰撞,一圈圈衝击波轰轰轰疯狂震盪开去,將周遭地面犁起,甚至將河岸震塌一个口子,河水倒灌进来!
轰隆!
在倒灌淹没半个身子的河水中,两道身影保持著拳头碰撞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站著。
但最后一瞬,白鹤流鼻祖调动的身体力量,超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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