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並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多么特別,多么耀眼;而是因为她恰好卡在了记忆里某个柔软的位置,停留在那段一切都还蒙著一层毛玻璃滤镜的年纪。
她永远穿著那身校服,笑容乾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眼神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爱之试炼,抓住了这一点。
它变化出来的“林雨涵”,完美復刻了方元心底关於“白月光”该有的所有模样。
乾净的笑容,羞涩的反应,单纯的梦想,以及那份因他一句话而亮起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儘管现实中,他与那个名叫林雨涵的高中女生,仅仅止步於知道彼此姓名,偶尔借过橡皮,在走廊遇见时点头微笑的泛泛之交,从未有过试炼中这般生动鲜活的互动。
但试炼要的,本就不是真正的“她”。
而是方元自己用回忆一点点打磨、用时间悄悄镀上金边,最后藏在心底某个角落的“幻影”。
是偶尔想起,能让人微微出神的那一点回忆。
可惜,白月光是记忆里的白月光;他方元,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方元了。
时间推著人往前走,经歷则像砂纸,一层层打磨掉原来的样子。
见得多了,经歷得多了,那些风花雪月、你儂我儂的情爱,在他眼里也就淡了。
不是不懂,也不是厌恶,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相比起那些复杂纠葛的情感,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力量,清晰可见的前路,才是这个时代更靠得住的东西。
力量能让他活下去,活得更好,走得更远,而有些东西,不能。
所以,当试炼把那份被封存的美好如此真切地推到面前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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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触到那截温热的脖颈时,他甚至感觉不到心跳有什么变化。
然后,轻轻一扭。
咔嚓。
清脆的响声里,乾净的笑容定格,闪烁的眼眸黯淡;幻象连同那片虚假的阳光,一起碎成光点,消失不见。
他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著一丝阳光的暖意,但那点暖意很快就散在意识冰冷的虚空里,没留下任何痕跡。
斩断一份幻影,就像拂去肩头一粒尘埃;无关爱恨,只是他选择继续往前走,必须经过的路標。
隨著“爱之试炼”的幻象消散,方元的意识並未立刻迎来预想中的“恶之试炼”。
相反,一种仿佛心境被拂去一层微尘的通透感,悄然浮现。
他的心境似乎因此而有所提升。
如果未来再遇到类似的的幻境,他应该能处理得更简单些。
但那份承诺,他会履行。
等到渡过“七情试炼”,意识回归现实,他会藉助天枢局的力量找到现实中的“林雨涵”。
无论她如今身在何方,过著怎样的生活。
如果她的梦想依旧是当老师或画家,他会提供资源,助其实现;如果她的梦想早已改变,变得现实,甚至庸俗,那也很好,恰恰印证了他“人皆会变”的想法。
证明他今日的抉择不过是顺应了“变化”本身。
念头转动间,周遭虚无的意识空间再次泛起涟漪。
“恶”之试炼,要来了吗?
方元凝神以待。
但预想中扭曲的憎恨,並未如同“怒”之试炼那般汹涌而来。
在他前方不远处,那片绝对的“无”之中,悄然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轮廓。
一道轮廓清晰,一道则尚在晦暗之中,仿佛被刻意隱藏。
方元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道清晰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身著黑色长袍的男子,长发如墨,仅以一根简单的髮带束在脑后。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是整个虚无空间的“中心”,又或者,他自身的存在,便定义了一方寧静。
他的面容难以用简单的俊美或普通来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皮相,直达某种本质的“平静”。
五官的线条並不凌厉,却带著一种歷经无穷岁月冲刷后的、近乎非人的柔和与淡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平静到极致的眸子。
没有喜怒,没有哀惧,没有好奇...
仿佛世间一切情绪,一切变化,都无法在那双眼中留下任何倒影。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著前方,或者说,只是“存在”於那里,超脱物外,淡漠如天道高悬。
在看到这身影的瞬间,方元的內心骤然泛起强烈的的悸动!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大爱仙尊!方源!
与此同时,一道仿佛穿透了无尽时光与命运长河的低吟,幽幽响起:“落魄谷中寒风吹,春秋蝉鸣少年归。
“盪魂山处石人泪,定仙游走魔向北。”
“逆流河上万千退,爱情不敌坚持泪。”
“宿命天成命中败,仙尊悔而我不悔。”
“恶”之试炼,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降临了吗?
方元知道这是幻境,是“恶”之试炼的一部分;只是,他未曾料到,这试炼竟会將方源具现出来。
方源那双平静到极致的眸子,落在了方元身上。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方元有种自己被从內到外彻底洞穿,所有算计,所有偽装,甚至所有潜藏的念头都无所遁形的错觉。
然后,方源开口了。
“你觉得,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方元沉默了片刻,迎著那双平静的眸子,开口说道:“执念。”
“哦?”
方源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执念,你对我的?”
“是。”
方元坦然承认。
“或者说,是我自身对某种“道”的嚮往,在你身上的投射。”
“追求力量、长生、超脱,为此不惜代价,冷静计算一切,利用一切可资利用的...
”
方源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你看到了我。”
“因为在你心底,我便是这条路上走得最远,也最成功”的象徵之一;哪怕这条路,在许多人看来,是恶”。”
“那么,你对这“恶”,又了解多少?你觉得,何为恶?”
“是杀戮,是毁灭,是背叛,是自私?”
不等方元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人是万物之灵,蛊是天地之精”,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这天地本身,运行其规则,滋养万物,也毁灭万物,可曾有过善恶之分?”
“恶,不过是弱者定义的枷锁,是强者用以规范秩序的工具。”
方源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方元,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真正的大恶”,或曰大自私”,是清醒地认识到世间並无绝对的善恶,只有利益与选择。”
“是坚定不移地以自身存续与目標为最高准则,並为此不惜一切。”
“哪怕需要践踏常理、顛覆道德、利用、欺骗、乃至牺牲部分的自我”。
,“是明知前路可能是永恆的孤独与误解,依然一往无前。”
“是即使被眾生唾弃为“魔”,心中亦无悔无波。”
“你方才轻易斩断了爱”的幻影,不错。”
方源好似在夸讚方元,但语气听不出褒贬。
“但那只是因为你本就未曾真正拥有,或早已將其割捨。”
“而恶”......当你真正踏上这条路,当你的目標与这世间的规则,与芸芸眾生的利益越来越难以调和时,你所要面对和抉择的,將远不止是掐灭一个美好的幻象那么简单。”
“你会遇到不得不做的恶”,会遇到做了之后內心毫无波澜的恶”,甚至会遇到做了之后,反而让你道心更加通明的恶”。”
“到那时,你还能像幻境中这般冷静吗?”
方源的语气平淡,他是“七情试炼”中“恶”之一环的显化,其存在本身,便与方元內心最深处的执念相连。
因此,他知晓方元的一切记忆,一切念头,甚至那些连方元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潜在倾向。
“你想成为我这般,冷静,理性,为目標不惜一切,视眾生为棋子,视情感为工具。”
“但,你与我,其实並无相像之处。”
“你未曾经歷我的经歷,你只是看到了我的经歷,然后在你的想像中,构建出了一个你嚮往,仰慕的形象。”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
“你自以为理解我,实则不过是在用自己的认知,去套用一个模糊的轮廓。
“”
“你与你想像中的我越靠近,与真实的我便越遥远。”
方源说完,也不在意方元的反应,只是將目光缓缓转向了意识空间的另一侧。
在那里,一道一直笼罩在晦暗模糊之中的身影,静静佇立。
与方源清晰凝实的存在感不同,那道身影仿佛隨时会融入周围的虚无,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人形轮廓。
面目,衣著,皆不可辨。
方源看著那道虚影,淡漠地开口:“出来吧。”
“作为欲”之试炼的化身,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
,“海神,唐三。”
“唐三”两个字被方源说出口的瞬间,原本还在思考方源的话的方元,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那道模糊的虚影。
唐三?“欲”之试炼的化身?
那一道身影是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