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贯的奏疏送到內阁后，被列为当日头等议题。
高拱让中书舍人將奏疏抄录数份，分送各位阁臣。
不到半个时辰，內阁议事堂內便聚齐了诸位阁老：
首辅高拱、次辅雷礼、三辅李一元，以及专务海外殖拓大臣杨思忠、专务军事大臣戚继光和財政专务大臣张居正。
高拱先念了沈一贯关於澳洲的奏议：维持澳洲开拓贵族现有朝贡地位，待產量和移民数据稳定后，再行议敘。
几位阁老对此没有异议，很快便通过了。
杨思忠补充了一句，说林景暘正好在澳洲，就由他继续统计澳洲的各项数据，给明年內阁决断做参考。
眾人点头，此事便算定下。
就这样，可怜的林景暘，还没结束手头上的差事，又要继续留在澳洲。
接下来是关於佛郎机的部分。
高拱念到沈一贯建议维持佛郎机外围藩属国地位、茶叶生丝瓷器市舶税加倍的条款时，几位阁老依旧没有异议。
雷礼甚至表示，佛郎机此前窃据满刺加多年，如今战败求和，给予外围藩属国地位已经是宽大为怀，市舶税加倍合情合理。
但当高拱念到沈一贯奏疏的后半段：佛郎机人请求购买钟錶和印刷机的部分时，气氛开始变化还是雷礼第一个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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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碗说道：“钟錶、印刷机，与军火蒸汽机一样，皆是我大明核心技艺。此类高精密之物，断不可轻予外藩。若佛郎机人购得之后加以仿製，流传至欧陆诸国，我大明將失此独擅之利。”
李一元也沉吟片刻后说道：“雷阁老所言不无道理。但钟錶、印刷机与火炮、蒸汽机不可同日而语。”
“前者系民用之物，后者方为军国之器。”
雷礼则说道：“欧陆人为何求购我大明的钟表？我记得欧陆钟錶精度极差，錶盘上只有时针，早年间还曾经在京师贩卖过，竟得高价。”
“后来我大明技巧之术赶上，现如今大明精巧的钟表已有秒针，欧陆已经落后。印刷机更是如此，欧陆的印刷机还要压板印刷，亦无高速排版功能。”
说到这里，雷礼有些得意。
大明技术进步的这些年，正是他主持工部的时期。
那阵子工部不断建造各种工厂，才有了今日京师的繁荣景象。
身为其中的建设者，雷礼將这些都视作自己为官生涯的重要功绩。
越是这样想，雷礼就不想要让那些西洋人“玷污”自己的成果。
“佛郎机人求购两物，就是为了带回欧陆研究，破解其中的技术。”
“此等差距便是我大明的优势所在，岂能拱手让人？”
但是杨思忠却说道：“雷阁老，本官有不同看法。”
“佛郎机人如今已是最外围藩属国，他们对大明的贸易依赖程度极高。”
“佛郎机是小国，国內还动盪，若要仿製，所需的是工匠和时间，而非这两台机器本身。”
这时候，负责財政的张居正也说道：“杨阁老说得有理。再者，朝廷並未禁止钟錶、印刷机在藩属国內流通。即便我大明不出售，西洋商人也会通过其他渠道將这些商品带出。届时利润被中间商赚去，我大明反而一无所获。”
但是雷礼坚持说道：“商人携带与朝廷出售，性质不同。商人带货出洋，零星散漫，朝廷尚可管控；若由鸿臚寺正式批准出口，便成了定製。”
“日后佛郎机人以此为藉口，要求更多货物，朝廷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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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你来我往，爭论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仍未达成一致。
高拱一直在听，没有说话。
他等到两人都暂时停下，才缓缓说道：“两说皆有道理。但此事涉及朝贡体系全局，不可仓促决断。”
他看向杨思忠：“杨阁老，你主管海外事务。”
“沈一贯的奏疏也提到，工业品可择其技术门槛较低，欧陆自主生產者日增的品类，对佛郎机试行降低关税。这件事，你以为该如何推进？”
杨思忠早有准备：“下官以为，农具、铁钉、粗纺布、普通铁锅之类，欧陆工坊已能生產，这类商品技术门槛低，即便我大明不出售，佛郎机人也能从別国购入。”
“不如直接降价出口，以量取胜，抢先占据市场。”
“棉布、羊毛也是同理，这些东西，应该儘量鼓励出口。”
高拱点头，就连雷礼也点头。
看到这个场景，张居正突然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素来讲究“君子不言利”的阁老们，竟然公开討论商品出口的利润，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朝堂大政的討论，每每都会回到这件事到底值不值，钱从哪里出这件事上。
这种转变是潜移默化的，从先帝隆庆朝开始，似乎不仅仅是內阁，大明其他衙门，也开始逐渐从这个框架討论问题。
张居正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影，这些討论方式，不就是苏泽带头起来的吗？
想到了苏泽，张居正又想到了苏党的传说。
他突然说道：“有关出口禁令的事情，是吏部尚书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时候制定的政策，要不要召他来內阁询问？”
眾人停止爭吵，自光看向首辅高拱。
高拱点头说道：“也对，派人去吏部，请苏尚书过来参会。”
在来內阁议事堂的路上，苏泽已经知道了內阁召见他的原因。
其实这件事，沈一贯也和他討论过了，只是苏泽没想到，內阁对这件事的爭议竟然这么大。
苏泽进了內阁议事堂，苏泽已经是內阁议事堂的常客了，行完礼之后，中书舍人搬来了座位。
他落座之后，雷礼主动开口將爭议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苏尚书，军品限制就是你所倡导的，这事你怎么看？”
苏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雷阁老，敢问钟錶和印刷机，算不算军器？”
雷礼一愣，说道：“自然不是军器。”
苏泽又问：“那这两样东西，能否通过朝廷禁令彻底挡住？”
这次接话的是李一元：“难。商船夹带防不胜防，查得再严也有漏网之鱼。”
苏泽点头：“正是。既然不是军器，又无法禁绝，那禁令只能让商家走私下。风险大了，利润自然也大，反而催生出专门破解技术、走私出海的產业。”
他顿了顿，又说：“江南造船厂的教训，诸位阁老还记得。英吉利细作潜入工厂，若不是当地推官警觉，图纸就被偷了出去。”
“事后那名英吉利细作供认，他还准备绑架工匠。”
“若钟錶和印刷机也走到这一步，朝廷反倒被动。”
雷礼皱起眉头，但还是点头表示认可。
苏泽继续说道：“这两样商品，民间工坊已经在生產，不是官营专造。民间工坊的管控，不能和军火作坊一样严。若外藩有心获取，总能找到渠道。”
他看向高拱，说出了最后一句：“堵不如疏。”
高拱没有表態，示意他说下去。
苏泽说道：“朝廷可以放开这类商品的出口，但也不白放。海关加征市舶税，给它们一个官定价格，利润归国库。同时设定出口配额，年出口量维持在一定数额內，不滥发。”
张居正忽然开口：“那欧陆人买了钟錶、印刷机，会不会拆解仿製？”
苏泽答道：“仿製要看成本。欧陆如今也有工坊，但他们要仿製一件东西，需要先测绘、试製、培养工匠，再建產线。大明工坊批量生產，一台钟表的成本，已经是欧陆工坊自產成本的三到四成。”
“如果您是欧陆商人，是花大价钱自己造一台贵价的钟表，还是买大明的便宜货，转手就能卖出去？”
苏泽双手一摊：“商人是算帐的。只要大明的商品物美价廉、利润丰厚，他们就没有动力投入本钱搞仿製。与其花功夫破解，不如老老实实做买卖。”
雷礼提到了一点：“若是欧陆王公下令工坊仿製呢？”
苏泽说道：“即便仿製，也只是本土自用。他们能绕过我大明工坊的低成本，把仿製品卖到全世界吗？”
“规模上不去，成本就压不下来。到那时，我大明的商品照样卖得比他们便宜。”
“更重要的是，我大明可以让工坊持续升级技术。今年的钟表有秒针，明年的钟表可以走时更准、更小巧。”
“让工坊始终领先他们一轮，他们就永远在追赶，永远追不上。”
“中书门下五房的发改房，可以將多收的税款集中起来，奖励那些创新技术的工厂，也激励他们改进技术。”
高拱此时终於开口：“你的意思，是让这些商品大量流入欧陆，让欧陆人习惯於购买大明的货物，而不是自己生產？”
苏泽点头：“师相明鑑。一旦欧陆百姓用惯了我大明的钟表、印刷机、铁器、农具，欧陆本土工坊的生意就会萎缩。”
“工坊倒闭，工匠失业，再想重建这些產业，就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事情了。”
“而等到欧陆的產业凋零殆尽，这些人再也没有自己生產的能力，那时候大明的商品就算涨价，他们也必须买。”
李一元听完，缓缓说道：“这是————养寇？”
苏泽摇头：“李阁老，这不是养寇，是让欧陆诸国主动放弃与大明的工业竞爭。”
“他们自產的成本高，不如直接买。一次买，次次买，久而久之，就再也不想自己造了。等他们想自己造的那一天，会发现技术已经落后了二十年，工匠也找不到了。”
他补了一句：“这就是朝廷可以做的阳谋。”
“若是朝廷事事限制，需要花费巨大的成本管控不说，还更加激发那些欧陆国家自己造的热情，因为物以稀为贵，只要能卖上高价，那么花费重金投入研究，也是可以获利的事情。”
议事堂中沉默了片刻。
高拱看向雷礼：“雷阁老，你觉得呢？”
雷礼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苏尚书说的这些，是从商贾利国的角度在考虑，但是商人逐利，今日开了口子，明日就更难管住了。”
“老夫只是痛惜，这些东西都是我大明巧匠发明出来的，若是被这些欧陆蛮夷窃取。”
但是雷礼也明白，苏泽其实是对的。
民用產品不是军品，其实就算是军品，在隆庆朝之前，朝廷也是没办法严格管控的。
大明对基层的掌控力，比嘉靖朝强了不少，但是也没到能完全深入到基层的地步。
这件事，就算是苏泽穿越前的那个资讯时代，都是无解的事情。
民用品都是正常在市场上流通的，除非你禁止所有產品销售，否则就无法阻止有心人走私窃取。
雷礼对於苏泽“造不如买”，倒是能够理解，他曾任工部尚书，明白这种思潮其实很普遍。
嘉靖朝的时候，朝廷火器落后，就有造不如买的说法，那时候大明生產的鸟统，確实不如欧陆进口的货，甚至不如欧陆在南洋鸟统作坊的產品，那时候就有人提出全部购买，不要自產的说法。
隆庆朝的时候，大明火器也是经歷了一个长期的追赶、反超过程，才超越了欧陆火器。
其中的艰辛冷暖，雷礼是清楚的，当时工部也有不少放弃的声音。
高拱最后拍板：“那就按此议办。印刷机的出口，朝廷限定总额，由鸿臚寺核发批文，工部监造，专门在市舶司竞拍，出价高者得。”
“民用钟錶，朝廷不加限制，但是要和印刷机一样，市舶司加征市舶税，税率为一般商品的五倍。”
“所收的超额市舶税，於中书门下五房发改房，设立技术改造发展资金，发放给技术创新的钟表匠人。”
“同时，令工部梳理其他可用於出口的技术品，擬定清单，报內阁备议。”
“凡禁止出口的技术，也要严加管控，加强护卫，日后此类技术从军品转为民品，也需要报中书门下五房发改房审批。”
眾人应下，苏泽也拱手领命，退出议事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