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臚寺。
这个曾经的边缘衙门,如今热闹非凡,整个衙门中大量的官员进出,还有大量身穿异国服饰的人,站在鸿臚寺前焦急的等待著。
也因为鸿臚寺原本不重要,所以並不在寸土寸金的京师核心地带,鸿臚寺本来有四夷馆这个接待外国宾客的迎宾馆,所以四周有很多的空地。
如今鸿臚寺负责外交和朝贡事务,权威日隆,沈一贯向內阁申请,扩建鸿臚寺。
所以鸿臚寺边上就是一个大工地,这是日后新的鸿臚寺公房。
鸿臚寺卿沈一贯,正是鸿臚寺崛起的关键人物,而在王世贞担任鸿臚寺卿时,他就是副卿了,又是吏部尚书苏泽的同年好友。
鸿臚寺中,都对沈一贯十分敬畏。
鸿臚寺卿的值房中。
沈一贯面前摆著两份报告。
一份是满刺加总督府发来的,另一份是澳洲开拓领主联名呈上的。
两份文书的核心內容一样:
澳洲开拓已经走上了正轨,澳洲开拓贵族们,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朝贡优惠,用澳洲的原料换取大明的工业品。
沈一贯翻开满刺加总督府的报告,上面列出了自新钞结算制度推行以来出入满刺加港的澳洲商船数据。
三个月內,从澳洲各封地驶来的商船共计四十七艘,载运的货物以羊毛、皮革、矿石为主。
这些货物在满刺加港完成交割,由南洋商会的船队转运至泉州、广州、直沽等口岸。
澳洲开拓领主们也有自己的远洋船队,但是他们主要靠著和暹罗的良好关係,跑的是暹罗航线,利用这个航线的收入补贴澳洲开拓需要的资金。
第二份报告是澳洲开发领主联名递交的,內容比前一份详细得多。
报告开头说明了澳洲贸易的循环:
澳洲出產的羊毛,在大明工坊中被织成呢绒和毡毯。
澳洲矿石炼出的粗铁,被运到直沽的官办铁厂精炼后,在大明的铁坊中,製成农具和军械。
而开拓领主们卖原材料的钱,从大明採购了大量棉布、茶叶、铁锅、瓷器和药材。
这就是苏泽所构想的新朝贡体系。
如今这套体系,果然和苏泽所料的那样,已经开始运转起来。
看到这里,沈一贯不由得佩服,子霖兄总能看到这么远的事情,如果按照他的构想,这套新朝贡体系成型,那大明几百年的朝贡贸易,就要完全换成另外一幅样了。
再结合大明发行的新钞,大明以工业品为依託,通过新钞就可以向所有的朝贡国徵收所谓的”
工业税”。
因为在这这套体系中,其实利润最大的部分,都是被大明吃下去了。
澳洲的羊毛和铁矿,都要在大明加工,而附加值最高的,恰恰就是这个加工的过程。
这个加工的过程,也伴隨著技术积累、工业资本积累,伴隨著大量的工业人口就业,这些都留在了大明境內。
而对於藩属国来说,他们也並非没有好处。
因为如今除了大明,没有地方能够吞下这么多的原料,这些原料本来也在土地里,他们將他们换成新钞之后,又能从大明换来使用的工业品,增加生活水准,提高劳动效率。
如此一来,朝贡贸易,就成了一件“双贏”的事情。
报告的第二部分,说的是澳洲本地產业的发展。
领主们用从大明採购的铁器和工具,在封地內开设了皮毛加工作坊和矿石初炼炉。
这些初级加工场虽然规模不大,但已经能对羊毛进行初步分拣和清洗,对矿石进行破碎和筛选口经过初步加工之后再运往满刺加,运输成本降低了大约一成半。
沈一贯提笔在这段旁边批註:“初加工场,宜纳入满刺加总督府统一管理,就近核验品质,统一报关。”
他放下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与鸿臚寺海贡司会商,擬定《澳洲输出品分级则例》,交中书门下五房议。”
隨后他翻到了报告的第三部分,也是领主们最关心的部分,贸易地位。
按照新朝贡体系的分层制度,越靠近大明中央的藩属国,能享受越低的工业品价格和越高的原材料收购价。
澳洲领主们请求朝廷將澳洲的地位提升一档,享受与满刺加同等的贸易优惠。
澳洲的定位属於“海外殖拓区”,位於体系的中层,不能享受朝鲜、琉球等近藩的同等待遇,但比倭国、暹罗等外围国家高出一档。
也因为这个,澳洲开拓贵族可以获得比暹罗,这个大明朝贡体系比较外围的藩属国,更大的贸易优惠和贸易规模。
这也是澳洲开拓贵族们可以在暹罗进行贸易的原因。
当然,这类藩属国之间的转口贸易,苏泽的態度是民用品不用管。
商品贸易是市场行为,澳洲开拓既然发现了利润,那么朝廷也没有必要介入。
这倒不是苏泽帮著这帮开拓贵族说话,而是在这个时代,远洋贸易本身就是一种技术特权,在整个世界上,能够进行远洋贸易的国家都屈指可数。
澳洲开拓商人利用自己远洋贸易能力赚钱,朝廷自然不会反对,他们不搞转口贸易,说不定就要搞走私贸易了。
只要在特定管制商品上,强化监督就可以了。
沈一贯沉吟片刻,没有直接批註。他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写道:“澳洲拓殖区之地位,繫於其產出的稳定性和归化土人的进度。待明年此时,產量和移民数据俱足,再行议敘。”
贸易地位,是朝廷体系中最精妙的部分。
贸易地位,通过“礼”,其实就是关係的亲疏,决定了贸易的规格,完成了一套远近亲疏的构建,给朝贡国一个互相爭抢向上的阶梯。
藩属国在新朝贡体系的位置,可以说是决定了这个朝贡国全面的经济政治待遇,这就不是沈一贯能决定的了。
別说是沈一贯,就是海外专务阁臣杨思忠,也没办法决定这样的事情。
如今澳洲开拓贵族,如何能和满刺加相提並论?
光是满刺加国主认购的海外专债,就是一笔澳洲开拓贵族们拿不出来的巨款了!更不要说满刺加在大明南洋贸易体系中的关键位置了。
所以沈一贯的再议,就是“下次再说”的意思,也等於搁置了澳洲开拓贵族的申请。
桌面上还有一份市舶司送来的简报,內容是关於澳洲进口商品的统计。
从数据上看,自新钞结算推行以来,澳洲的羊毛进口量比此前增长了將近七成。
原因不难理解:原来的澳洲领主们把货物卖给中间商,中间商再倒手给大明商人,中间商吃掉了一部分利润。
如今新朝贡体系直接打通了產地和工坊之间的结算通道,没有中间环节,澳洲领主的实际收入提高了,大明工坊的原料成本也下降了。
双方都得了好处,贸易规模自然扩大。
沈一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想起苏泽在一次閒谈中说过:这套体系的要害,不在於谁多赚谁少赚,而在於让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利可图。
只要有人愿意扩大生產,有人愿意扩大加工,有人愿意扩大运输,这个循环就能自己跑起来。
现在看来,澳洲这块算是跑起来了。
沈一贯拿起笔,在简报的末尾写下一行字:“转呈户部、工部並南洋总督府知照。”
写完,他將四份文书归拢起来,递给候在一旁的书办,吩咐道:“誊录存档,原件送中书门下五房。”
接下来,又有书吏过来,送上了又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比澳洲领主的那份厚得多,封面印著欧陆大使馆的朱红印章,署名是欧陆正使元嘉树、副使崔道宣。
报告的內容是关於佛郎机果阿据点的考察记录,附带著一份对佛郎机国力的评估。
这是当年两人在果阿停留,写完报告后,就让人从海上送回来的,到了今天才送到京师。
报告详实,两人做了细致的工作,统计了果阿当地的商品价格,並详细罗列出来。
沈一贯点头,不愧是杨阁老看中的人,果然就是有能力。
沈一贯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结论部分。
报告的核心判断很明確:
佛郎机对大明贸易的依赖程度极高,而大明对佛郎机几乎没有刚需。
佛郎机人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香料、象牙、珊瑚,大明可以从南洋诸藩以更低的价格获得。
佛郎机人从欧陆带来的火器、呢绒、钟錶,技术水平都很不如大明,价格也没有优势。
而佛郎机最出名的佛郎机炮和鸟统,如今大明的技术已经全面超越,遥遥领先。
元嘉树在报告中写道:“佛郎机所需者,红茶、生丝、瓷器、铁器、药材,皆为大明寻常商品。彼离此则无货可售,无利可图;我失彼则不过少一商路,无伤根本。”
因此元嘉树建议:
维持佛郎机现有朝贡地位,將其继续列为最外围藩属国,市舶税加倍,隨船停靠即走,不得擅留。
按照朝贡体系的分层制度,佛郎机处於最外围,享受的待遇最低,承担的价格最高。
这样既给了佛郎机面子,又保证了大明的利润。
沈一贯看到这里,微微点头。
但他没有急著合上报告。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和苏泽的一次交谈,那是在內阁议事之后,两人出宫路上的閒聊,说的就是新朝贡体系中各国地位的划分。
当时苏泽提了一个观点,沈一贯当时觉得有些超前,但如今看到元嘉树的报告,又觉得那番话另有深意。
苏泽说的是工业品市场的竞爭。
明朝的工业品固然先进,但欧陆诸国也在发展。
有些技术门槛不高的產品,比如普通铁器、粗纺布匹、基础农具,欧陆的工坊已经能生產,只是质量不如大明、成本比大明高出三到四成。
如果完全不管不顾,大明和欧陆之间就会形成两个平行的工业圈,各自生產、各自消费,大明的工业品永远打不进欧陆市场。
但如果给佛郎机一定的优惠呢?
让佛郎机成为大明工业品进入欧陆的跳板。
办法並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在大明和佛郎机的贸易中为一部分特定商品设置优惠税率,让这些商品在佛郎机港口的售价比在其他欧陆国家低出一截。
佛郎机商人自然会把它们转卖到西班牙、法兰西、英吉利,从中赚取差价。
久而久之,大明的工业品就会通过这条渠道源源不断地流入欧陆市场。
而一旦欧陆的消费者习惯了使用大明出產的廉价优质商品,欧陆本土工坊就会被挤压,逐渐萎缩,直至失去与大明竞爭的能力。
在欧陆本土工业被摧毁之后,大明再调整价格,完成市场收割。
沈一贯想起苏泽当时说的话:“工业税要在离大明近的地方收,在离大明远的地方放。佛郎机在最外围,收他们的税不是目的,让他们当作跳板才是目的。”
沈一贯拿起笔,在元嘉树报告的末尾的空白处写道:“果阿考察结论允当。维持三等藩属国地位,茶叶、生丝、瓷器市舶税加倍之议可准。”
但接下来他又另起一行,写道:“然工业品一项,建议与工部会商,择其技术门槛较低、欧陆自主生產者日增之品类,如农具、铁钉、粗纺布、普通铁锅等,试行对佛郎机降低关税一成。”
“以佛郎机为支点,拓我工业品入欧之道。”
沈一贯又拿起欧陆大使馆的报告,果阿除了这些基本的商品之外,还向大明求购钟錶和印刷机。
佛郎机人求购这两样东西不奇怪。
欧陆也有钟錶,但精度非常的差,錶盘上甚至只有时针,而大明一些精巧的钟表,都已经有秒针了。
印刷机也是,欧陆的印刷机根本不是自动化印刷,也没有高速排版的功能,只能印书,无法办报。
佛郎机人求购这两样东西,眼光也是独到。
“钟錶、印刷机,事关重大,与澳洲贡事一起,递交內阁討论。”
写完这段,他放下笔,將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