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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5章 大明神探之解剖学
    狄许从吏部出来,手里攥著一份刚批下来的课题立项书。
    封面上盖著皇家实学会的朱红印章,编號“实学经费字第贰拾柒號”,课题名称写著:
    《法医学基础理论与毒物检验方法集成研究》。
    立项人一栏,並排列著两个名字:狄许、李时珍。
    三天前,苏泽在值房里把狄许和李时珍叫到了一起。
    两人都是实干之人,寒暄了两句,苏泽便直接说:“狄侍郎要编刑侦教材,李院判在修药典,你们一个懂毒理,一个懂验尸,何不合併再做个新课题?”
    李时珍捻著鬍鬚,点了头:“《洗冤集录》里毒物一章讹误甚多,老夫早就想重修,只是缺少案例。”
    “下官手里有十三年的验尸笔记,还有七十六种毒物的实测记录。”
    狄许立刻接上,“若能与李院判的药性图谱对照,定能补上不少缺漏。”
    两人一拍即合。
    课题方案当天就报了上去,实学会的评审学士看过后,批了八个字:“实务急需,应予优先。”
    经费当即拨付,分三期到帐,总额三千银元。
    课题组成立后,狄许把刑部积攒多年的案卷全部搬到了太医院的一间偏房里。
    狄许站在满屋子案卷中间,对李时珍说:“李院判,这些卷宗里,至少有三十具尸体的死因需要重新核查。”
    李时珍点头:“老夫正好有套新法,可以检验尸体內臟中残留的微量毒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事若做成了,大明刑律里的“毒杀”一条,便有了实据可依。”
    李时珍接著说道:“狄侍郎,下官有一名弟子,想要来项目组帮忙。”
    狄许听说李时珍的弟子愿意来帮忙,更是高兴地说道:“李院判的高徒,在下欢迎还来不及呢!”
    李时珍却嘆气说道:“狄公,在下这个弟子有些奇怪。”
    狄许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李时珍。
    李时珍解释道,这个弟子姓陈名復生,早年是个落第秀才,后来拜入李时珍门下学医。
    他学医的目的跟別人不一样,他不想给活人看病,而是想研究死人。
    拜师的第一天,他就问李时珍:“人死之后,五臟六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內经》上说肝居左,肺居右”,可有实证?”
    李时珍当时就被问住了。中医讲臟腑,讲经络,讲气血流转,但从来没有人真的切开一具尸体,把五臟六腑掏出来看个究竟。
    歷代医书上的臟腑图,全是师徒口耳相传的画本,没人验证过对错。
    陈復生不满足於这种代代相传的“说法”。他在李时珍门下读了两年医书,越发觉得光看书不够,便自己跑到顺天府衙门的件作房,申请做了兼职件作。
    件作这行当,在民间被视为贱业,正经医生绝不会去沾手。
    但陈復生不在乎,他跟著件作验了三十多具尸体,把每一具的死因、体表特徵,內臟状况都做了详细记录。
    李时珍说到这里,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递给狄许:“这是他写的验尸笔记。
    “”
    狄许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一名溺水者的尸检情况。
    除了常规的体表描述,下面还画了一幅简图,標註了肺部胀大、胃中积水、耳鼻有泡沫等细节。
    第二页是一具上吊者的颈部勒痕图示,勒痕的宽度、深度、走向都有標註。
    第三页则是一名中毒者,胃內容物的顏色、气味、残留物形状,记载得清清楚楚。
    狄许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
    狄许是老刑名了,他自然是看得懂验尸报告的。
    但是这个陈復生的报告,又和仵作的那套不一样。
    因为仵作是贱业,愿意从事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家传,其实他们处理尸体的方式是比较简单粗暴的。
    在某种意义上说,大明仵作和屠夫没什么区別。
    但是这个陈復生不一样,他是医者。
    他对於人体结构干分的熟悉,並且已经绘製了臟器的图,他看待问题的方式也和件作不同,会带入到很多思考。
    “李院判,”狄许抬起头,“你这弟子现在何处?”
    “就在门外。”李时珍说道,“他听说下官要与狄公合作,非吵著要来见识一下。老夫拦不住,只好带他来碰碰钉子。”
    狄许立刻说道:“请进来。”
    李时珍朝门外喊了一声,门帘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身形清瘦,面色微黄,双手布满老茧。
    进门之后,他先向李时珍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狄许,拱手道:“学生陈復生,见过狄侍郎。”
    狄许打量了他几眼,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问道:“听说你想切开尸体看內臟?”
    陈復生怔了一下,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直接,隨即点头:“是。”
    “为何?”
    “医书上的臟腑图,学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陈復生说道:“《难经》说肝重四斤四两,左三叶右四叶”,可学生验过的尸体內,肝臟大多只有两叶。左肋之下並未见到肝臟,肝臟明明在右侧。”
    “学生还发现,心臟的形状与医书所绘也大不相同,心房心室並非左右各一。学生斗胆猜想,自古以来的臟腑图,怕是错了几百年了。”
    狄许沉默了片刻,问道:“你验了多少具?”
    “三十七具。”陈復生答得很快,“溺死六具,縊死九具,毒死十二具,斗杀五具,暴病身亡五具。每具都有记录,绘图、文字、尺寸,全都写下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狄许接过,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问道:“你既然想切开尸体看內臟,为何不直接去找个无人认领的死囚,开膛验看便是?”
    陈復生苦笑:“学生试过。去年冬天,有一名流刑犯在顺天府大牢病故,无人收尸。
    学生向府衙申请,想要解剖验看,被府尹骂了一顿,说毁尸灭跡,有伤天和,非人臣所为”。”
    “学生又去找大理寺,大理寺说此事不归他们管。学生只好继续在仵作房,靠那些意外死伤者的尸体,一件一件地看。”
    狄许点点头,又问:“你能看出什么?”
    “目前最確定的有两件事。”
    陈復生说道,“其一,肝臟在右侧,不在左侧。其二,心臟分为四个腔室,並非医书上说的两房两室那么简单。”
    “医书上说心有七孔,学生验过的尸体都只有五孔。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臟腑都搞错了,那后世医书上一切建立在臟腑位置上的病理学说,就都可能是错的。”
    狄许没有再问,转身看向李时珍:“李院判,这个弟子,可以割爱吗?
    李时珍一愣:“狄公的意思是?”
    狄许说道:“不仅仅是加入课题组,还可以让他来刑部任职吗?”
    这下子李时珍愣住了,陈復生也愣住了。
    狄许大手一挥说道:“既然能跟隨李学士,你肯定是读过书的吧?”
    “下一次吏科试的时候,你去报名参加。”
    接著,狄许对陈復生说道:“本官想了想,准备在刑部成立一个新部门,专门负责统筹刑名仵作事务。”
    “以后,你每一具尸体的解剖过程,都要有完整的记录。切开之前要画图,切开之后要標註,每一件臟器都要称重、测量、描述。”
    接著,狄许说道:“今后,整个京师凡涉及敏感案件,都要送到刑部,交给你尸检,你能做到吗?”
    陈復生眼睛一亮,立刻躬身:“学生能做到!”
    狄许说道:“好好做,只要能做出成绩来,转入官途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復生摸著头说道:“狄侍郎,在下不想当官。”
    狄许摆手说道:“这就是你们年轻人不懂了!你只要当了大官,想要检查多少尸体,不是就能检查多少尸体?还有人敢阻拦你吗?”
    陈復生愣住了,他好像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接著狄许说道:“你看看李学士,不正是因为他就任过太医令,才能看这么多病人吗?”
    陈復生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但是好像狄许说的也很有道理。
    来找李时珍看病的,很多都是因为他曾经是李太医。
    狄许说道:“好好办差,他日你坐到本官的位置上,这天下的尸体,你都剖得!”
    狄许的动作很快,很快刑部成立了一个新的机构,叫做尸检房。
    接著狄许一纸文书,先將陈復生召为顾问。
    等到陈復生考完吏科试,就可以成为这个部门的正式成员。
    紧接著,狄许就下令,將京畿地区的疑难案件的尸体,都交给陈復生检查。
    而陈復生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向狄许要了一台显微镜。
    因为显微镜是农学上的重要设备,所以会长李伟十分重视,实学会有专门负责打磨显微镜的制镜工匠。
    实学会的制镜工匠已经能把玻璃磨到足够薄,放大二三十倍不成问题。
    狄许找了实学会的关係,又批了条子,从实学会的经费里支了一架。
    陈復生把这架显微镜搬回了刑部新设的“尸检房”。
    一间朝北的平房,窗大,光线足。
    他把之前解剖时切下的臟器薄片,一片片放在镜下观察。
    第一个发现来自一具“中毒致死”的尸体。
    顺天府的件作验出胃里有砒霜残留,定性为谋杀。
    陈復生复查时,切开死者的肺部组织放在显微镜下,看到肺泡壁上有大量异常增厚的纤维组织,而非中毒后常见的充血水肿。他又切了肝臟切片,同样没有中毒应有的坏死跡象。
    胃里的砒霜是真,但剂量远不足致死,死者真正的死因是长期的肺病,砒霜很可能是死后灌入。
    陈復生把报告送到狄许案头时,附带了一叠他手绘的显微结构图,標註了正常肺组织和病变肺组织的区別。
    狄许看了半天,只问了一句:“能拿到堂上作证据吗?”
    陈復生说能,他可以用同一具尸体的不同组织切片反覆验证,结果一致。
    第二个案子是京畿通州送来的。一名车夫死在货栈后院,浑身无明显外伤,顺天府判为“猝死”。
    家属不服,说死者身体一向结实,不可能好端端就死了,怀疑是货栈老板谋害。案子拖了一个月,转到了刑部尸检房。
    陈復生解剖后发现,死者颈部肌肉深层有大片出血,但表皮完好。
    他用显微镜观察出血部位的肌肉纤维,看到纤维断裂的形態,並非死后形成的淤血。
    他又切了脑部组织,发现延髓部位有挫伤痕跡。
    结论是:死者被人用手臂从后方勒颈,导致颈部深层肌肉损伤和脑干挫伤,外表看不出伤痕。
    这不是猝死,是谋杀。
    狄许拿著报告,连夜提审了货栈的几名伙计。
    第二日天亮前,有人扛不住招了,车夫发现货栈老板在帐目上做手脚,两人起了爭执,老板从背后勒死了他,又偽造成暴病身亡的模样。
    消息传开后,狄许的“神探”之名更甚!
    但是这一次,狄许没有將功劳占为己有,而是找上了陈復生,要求他將这两个案子的成果写成论文发表在《格物》杂誌上。
    陈復生坐在尸检房里,对著面前那叠显微图谱和尸检记录,迟迟没有动笔。
    狄许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空白的稿纸,问道:“论文还没开始写?”
    陈復生抬起头,面露难色:“狄侍郎,学生只会验尸、画图、做记录,写文章实在不擅长。案子破了就破了,何必要写成论文登在《格物》上?”
    狄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跟他讲大道理,只是说了一句:“你不写论文,谁知道你破了这两个案子?”
    陈復生一愣。
    狄许继续说:“顺天府那帮老件作,验了半辈子尸,也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你把案子破了,写了一篇文章登出去,京师的府县官看了,才会知道刑部尸检房有个陈復生,能用显微镜查出真正的死因。”
    “你想想,李院判为什么人人称他神医?因为他写了《濒湖脉学》,在编《本草纲目》,天下的医者都读他的书。”
    “你不写论文,没人知道你是神探。家属把尸体送来,看到你年纪轻轻,也不放心让你验。”
    陈復生沉默了半响,终於点头说道:“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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