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侍郎申时行又补充说道:“尚书大人,可以让南直隶各府直接向朝廷回文,不需要经过南六部匯总。”
眾人纷纷点头,不愧是侍郎,这一招和苏尚书的招数配合默契,实在是高!
不经过南京六部,那南直隶各府都可以单独表態,不给南京方面反应的机会。
同时也给南京六部一个信息差,他们不知道下辖府到底和朝廷说了什么,那也就没办法再拿著南直隶作为一个整体来反对了。
整个南直隶拿出来,是占据了大明经济、文教近一半的庞然大物,是需要朝廷慎重对待的。
但是如果將整个南直隶拆分开来看,那朝廷就不怕了。
吏部的意见送到內阁,也很快得到了內阁的批准,以朝廷命令通令南直隶各府,要求他们將本府的难处呈送上来。
吏部的咨文发出后,半个月內,南直隶十四府的回文陆续送到了京师。
这样的效率,放在嘉靖朝是不敢想像的。
但是经歷了隆庆朝和万历朝,持续不断对通政网络的建设,京师和南直隶的消息传递前所未有的顺畅。
最先到的是凤阳府。
凤阳知府的回文很简短,措辞也很朴实,大意是:
凤阳文教基础薄弱,学官数量有限,朝廷统一考核是好事,凤阳无异议。
末尾还附了一句,“若能统一考核,凤阳学官当知所勉,不敢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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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岳读到这句的时候,笑了一声:“凤阳这是生怕朝廷不管他们了。”
宋之韩接过回文看了看,也点头:“凤阳文教一向落后,这些年好不容易借著朝廷推广小学的东风,养了一批学官。”
“若是没了统一考核,凤阳学官的標准和地方不一致,朝廷拨款的名额就可能被削减。他们当然支持统一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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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到的是淮安府。
淮安知府的措辞比凤阳圆滑一些,先是表示“南礼部体恤地方,其情可悯“,然后话锋一转,又说:“然淮安地处运河要衝,商旅往来频繁,学官与学生多受实务之风薰染,统一考核有益无害“。
淮安是支持统一考核的,大概是因为淮安是在漕运节点上,如今经商风气比较流行,文教事业开展得不太好,地方官员担心会影响他们的政绩。
扬州府的回文紧隨其后。
扬州知府的措辞比淮安又高了一个层次,满纸都是对朝廷的恭维,中间夹了一句实质性的表態:“扬郡学官,向以实务为重,若得吏部统一銓选考核,则进退有据,於士子亦为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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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韩看完,对吴岳说:“扬州也想进,又怕得罪南礼部,所以把话说得这么绕。”
吴岳哼了一声:“扬州盐商多,子弟读书的路径本来就和其他府不一样。他们巴不得朝廷统一標准,扬州子弟在统一考试里,从来不吃亏。”
扬州和江南不太一样,文化上属於江南文化圈的边缘地区,但是经济上並不落后。
而且其治下的泰州县,正是如今影响力巨大的泰州学派发源地,此地科举成绩不差。
但是扬州又被江南瞧不起,排挤在江南文化圈之外。
南京礼部的部议,虽然打著南直隶的旗號,其实是江南四府的想法。
扬州和淮安一样,也是吃运河这碗饭的,自然是更倾向於朝廷。
徽州府的回文也到了。
徽州的措辞很有特色,先是一大段讲南直隶文教分布不均的事实考据,列了各府歷年考中秀才、举人的数据对比,数据翔实,引用准確,一看就是认真做了功课的。
然后得出结论:鑑於各府差距悬殊,宜由朝廷统一制定標准,以免“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宋之韩看完,忍不住说了一句:“徽州人写东西就是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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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岳接话:“徽商遍天下,徽州的读书人眼界比別处宽。他们知道统一考核对徽州有利,徽州文教中等偏上,若按各府自定標准,反而容易被苏松一带甩开。”
这几封回文到了之后,吏部上下已经心里有数了。
苏松常镇之外的地方,基本上都站在吏部这一边。
又等了三天,应天府的回文姍姍来迟。
应天知府的回文措辞极为讲究,先肯定南礼部的苦心,又肯定吏部的方略,两边各夸了三百字,最后说:“应天为南都所在,学官眾多,兼有南京国子监之责,当以朝廷马首是瞻“。
模稜两可,谁也不得罪。
但有一条,应天没有明確表示反对吏部的方案。
这已经足够了。
又过了两天,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的回文,几乎前后脚送到了。
四府的回文,內容高度一致。
先是客气地肯定吏部《学官考成条例》的周全,然后逐条提出“南直隶特殊情况“,学生基础好、教材进度快、学官水平高,统一考核的標准若不考虑这些差异,恐“挫伤学官积极性“。
措辞都很客气。
但意思很明確:我们不同意。
四府之中,松江府的措辞最硬,直接引用了南礼部原奏疏中的说辞,几乎就是照抄了一遍。常州府次之,苏州府最温和。
宋之韩將十四份回文匯总成册,送到了苏泽的公房。
苏泽翻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局面已经定了。
十四府中,凤阳、淮安、扬州、徽州四府明確支持统一考核。应天府態度暖昧,但也没有反对。
庐州、安庆、寧国、池州、太平五府,以及广德、和、滁三州,回文虽然措辞各不同,但大体方向都是“听朝廷安排“。
真正反对的,只有苏松常镇四府。
苏泽合上卷宗,对宋之韩说:“把各府回文的摘要,送到內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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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凤阳和徽州的那两份,单独摘出来,让阁老们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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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韩领命而去。
回文摘要送到內阁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內阁诸阁老原本也在观望。
南礼部的奏疏写得漂亮,以“南直隶“的名义请命,內阁也不好直接驳回。
但如今各府回文摆在这里,支持吏部的占了绝大多数,反对的只有四府。
那所谓的“南直隶意见“,就不成立了。
高拱在內阁会议上只说了一句话:“南直隶十四府,有四府反对,十府不反对。请问,南礼部代表的是南直隶,还是代表苏松常镇?”
没人接话。
这话也不需要有人接。
內阁很快票擬:同意吏部《学官考成条例》基本框架,南直隶各府据此执行。针对各府差异,可由吏部在细则中设定差异化基准线,报內阁批准后实施。
南礼部提出的三项要求,自行制定考核標准、自行编写教材、南京国子监归南直隶自管,均未获採纳。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南京礼部衙门里一片沉默。
原本南礼部尚书就空缺,王锡爵调任京师之后,南礼部连侍郎都没有了。
平日里礼部的事情,都是几位郎中共同商议的。
南京礼部郎中赵用贤,是这次部议的主要起草人。
南直隶是大明文萃之地,很多官员祖籍都是这里。
就算是苏泽,他的祖籍也是苏州府,只不过江南士绅並不觉得苏泽是“自己人”。
苏泽的好友中,申时行和王锡爵也都是江南人,江南士大夫在朝廷的影响力很大。
所以赵用贤促成了这一次南礼部的部议,就是为了討好江南的读书人。
若是这件事真的办成了,赵用贤必然成为江南士大夫口中的英雄,这对於他日后的仕途是大有好处的。
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没想到吏部用了这么一招。
釜底抽薪,吏部直接问函各府!
赵用贤何尝不知道,南直隶其他府,和江南四府不是一条心。
南直隶太大了,內部有至少三个文化圈子。
江南四府算是江南文化,淮安等北方的府,是受到齐鲁文化影响更大,也不喜欢江南这套婉约的做派。
安庆广德等府,其实受到徽派文化影响,也和江南並非一路。
江南四府,在南直隶內部也不討喜,因为经济发达时常瞧不起其他府的人,而这些年,江南四府工业发展,也涌入了大量劳动力,更让江南四府百姓,称呼这些外地人是“臭外地的臭要饭的”,而那些背井离乡打工的人,被江南这些人歧视,对他们也更加不满。
赵用贤看完完內阁的票擬副本,半晌没说话。
旁边有人问:“赵郎中,咱们要不要再上一道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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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用贤摇了摇头。
“再上?以什么名义上?
”
他指了指案上摊开的几份回文副本,吏部把各府回文摘要传到了南京,好让南礼部知道“民意“的全貌。
“凤阳支持吏部,淮安支持吏部,扬州支持吏部,徽州也支持吏部。咱们再上一道奏疏,就只能说代表苏松常镇四府的意见,那还叫南直隶吗?
”
眾人面面相覷,都没了言语。
赵用贤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倒是不怪凤阳和淮安。换了我是凤阳知府,我也会支持吏部。人家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拉平差距,凭什么为了我们江南的利益放弃?
”
这话说得在理,但也正因为说得在理,才更让人憋屈。
南直隶內部第一次公开的分歧,就这样被吏部的一纸咨文给翻到了檯面上。
江南官绅集团的“统一战线“,从头到尾就没能真正形成过。
不是被朝廷打散的,而是南直隶內部本就散装,根本没有团结的可能。
江北的府不想跟著江南走,徽州也不想,应天也不想。
所谓江南不过苏松常镇,所谓南直隶,更不过是这四个府的一厢情愿罢了。
就连南京六部所在的应天府,也没有支持南礼部的决议啊?
可如果只是江南四府,又如何能让朝廷让步?
吏部对南礼部的压制,到此算是告一段落。
但苏泽並没有乘胜追击。他在给各府的批示中,反而放了一个口子:“苏松常镇四府学官考核之基准线,可由四府学政衙门各报方案,吏部审议后统一核定。教材一事,亦允四府在礼部审定教材范围內,增选补充篇目,报礼部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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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標准还是吏部定,但你们可以提方案,吏部可以酌情调整。
朝廷给了你们面子,但不给权,如果你们江南不要面子,那朝廷就不客气了。
这个批示传到南京之后,赵用贤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对身边的人说:“朝廷如此宽待我南直隶,再闹就不识抬举了。”
眾官员们纷纷明白了赵郎中的意思,纷纷给苏松常镇四府写信,让他们赶紧擬定自己的方案,接受朝廷的考核。
见到大势已去,江南四府也不再坚持,纷纷將各自的方案擬定送往京师。
吏部收到后,宋之韩和吴岳逐条审议,做了修改,又发回各府確认。来回几轮之后,苏松常镇四府的学官考核细则,算是定了下来。
和吏部最初的方案相比,四府的考核基准线確实做了差异化调整,苏州府的升学率考核標准比其他府高了两成,教材也允许增选了一部分地方篇目,允许教学水平比较高的地区压缩课程。
但大的框架,还是吏部的框架。
考核权在吏部,標准制定权在吏部,最终审批权也在吏部。
南礼部的那封奏疏,绕了一大圈,最终只换来了四府的那点调整空间。
而吏部通过这一轮交锋,反而確立了对全国学官考核的统一管理权。
从结果上看,苏泽贏了。
而且贏得让对手挑不出毛病,不是朝廷强行压制的,是南直隶各府自己用回文“投票“投出来的结果。
这一局之后,江南官绅集团內部出现了一条微妙的裂痕。
苏松常镇四府发现,他们不能再代表“南直隶“了。
若是日后再抬出“南直隶”这块招牌,就要看其他府同意不同意了。
吏部公房里,吴岳整理著最后一批回文,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尚书大人这招分而治之果然高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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