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平忍著呕意,亮了亮杯底:“大哥,四哥!”
胡鯤没动,既不端酒,也不说话。
胡刚看了看后面的林思成:林思平没这个魄力,更没有这份临机决断的应变力。他甚至还不知道,林思成为什么让他敬酒,为什么让他给老四赔罪。
但杀人不过头点地,天大的仇,今天也得放一放。
他嘆了口气:“老四!”
胡鯤没动,依旧冷著脸,像是不太满意。
他是答应过林思成:只是林思平猜出哪一桌全是酒,就算林思平贏。
但答应归答应,他压根没想过,林思平真有这个能耐。
暗忖间,他往对面看了看,林思成笑了笑,又冲他抱了抱拳。意思很简单:四哥,通融一下。但胡鯤依旧站著不动。
胡刚没功夫跟他磨牙,戒尺一点:“过!”
“谢谢大哥!”
林思平感激的说了一句,绕过胡鯤,走向下一桌。
宾客们跟著往前走:“怎么回事,这一桌怎么不猜了?”
“好像胡鯤把水换成酒了!”
“咦,新郎是怎知道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功夫管这个?”
“那我管什么?”
“你没看出来,胡老四这是要搞事?”
“我靠?”
回头一看:果不然?
胡鯤冷个脸,盯著林思平的背影。
还有五桌,如一马平川,林思平指哪杯,哪杯就是糖水。
宾客们半是好奇,半是戒备:好奇的是,胡鯤指使堂弟把杯子都换了一遍,为什么林思平还能猜这么准戒备的是:胡鯤打小就浑,哪怕当了八年兵,甚至都工作了,但並没有改观多少。所以,今天这事他只要起了头,肯定得有个结尾。
无非就是什么时候发作。
暗忖间,又过了四桌,林思平来到楼门口。
但这一次林思成並没有打手势,而是走到桌子前,端起了酒杯:“大哥,四哥,各位押状公大哥,今天辛苦了,我人小言轻,借花献佛……”
年龄確实挺小,但这做派却挺大气。怪不得楼底下折腾了这么久,押礼先生连面都没露一下?胡刚暗暗转念,端起了一杯。传喜郎扒著桌子瞅了一圈,也端起了一杯。
看胡刚使著眼色,六个副妆公紧隨其后,他们先是闻了闻,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杯:这十杯,没一杯是糖水。
看来又被老四给换了。
仿佛突然开了窍,林思平快走几步,端了一杯,恭恭敬敬的往前一递:“四哥!”
胡鯤没动,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思成:“兄弟怎么看出来的,这桌上全是酒?”林思成笑了笑:“糖水杯子里有絮!”
胡鯤愣了愣:“什么东西!”
“絮,就是糖丝儿!”
说简单一点:关中的水质稍有点硬,硬水离子(ca*/mg2+)与糖中有机酸结合,会生成絮状的钙镁皂。这东西是半透明的,极低温下才会呈白色。像这种零下的天气,肉眼看基本看不到,除非端起杯子慢慢的晃。
但別说端杯子了,林思成离著好几米远,连桌子都碰不到。
他看的是太阳:阳光照在糖水杯子上,会在另一边投出絮状的阴影。
胡鯤半信半疑,让堂弟端来一杯换走的糖水,照著太阳看了一下:果不然,几条绕成一团的线影投射在杯壁上。
但极细微,也极淡,似有似无,若隱若现。
一群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要求看热闹的人离远点,原来是怕遮住太阳。
“兄弟好眼力!”胡鯤笑了笑,“我愿赌服输!”
然后,他挥了挥手,堵在楼门口的几个小伙让开了路。
林思平端著杯子,脸色一点一点的黑了下来:他双手举了半天,胡鯤全程斜著眼睛。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泡狗屎。
眼看他掛不住脸,立马就要发作,林思成见缝插针:“哪怕是糖水,也喝了十好几杯,思平,你给顾明敬一杯……”
林思平咬著牙,把杯子递给顾明,顾明接到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今天有天大的火,他也先忍下来。
杯子齐齐的举了起来,九杯酒喝的涓滴不剩。
林思成又抱抱拳:“各位大哥,不好耽误了吉辰,我们先上去了!”
胡刚笑了笑:“好!”
胡鯤依旧没说话,盯著林思平的背影。
等人进了楼门,胡刚皱著眉头:“老四,差不多就行了。你要心里有气,改天我单独叫思平出来,给你赔罪。”
胡鯤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会弯下腰来?”
之前肯定不会,但现在,真就不一定。
“到时候,我把他那位堂弟也叫上!”
“再说吧!”胡鯤不置可否,转身而去。
胡刚嘆了口气:“胡振,去通知车队,提前打火热热车。”
“大哥,没那么快吧?”传喜郎咂摸著嘴唇,“估计四哥还会捣乱!”
这是肯定的,但六叔就在楼上,就在嫁房的对面,胡鯤即便捣鬼,也不敢太过分。
胡刚笑了笑:“去吧!”
胡振去找车队长,胡刚叫了几个族弟,给院子里的宾客发烟敬酒。
另一边,胡鯤身边围著一伙。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三个字:换套餐。
旁边的人都知道,他是在给楼上的人发信號。
往楼上看了一眼,胡鹏忧心忡忡:林思平怕是惨了。
“四哥,別太过火了,不然六叔会生气的!”
胡鯤收起手机:“放心,我知道!”
说著,他又摆摆手:“来,摆桌子,上离娘酒。不多摆,就摆三桌,每桌三杯。”
没指望林思平喝这个酒,他更没指望,林思平能把楼上那几关全部过完。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信,以林思平的性子,能一直压得住火不发作?
所谓积沙成塔,积少成多。都不需要別人闹,林思平自己就会闹起来……
林思平阴著脸,捧著捧花进了楼门。
刚踏过门槛,看楼道口没有人,林思成伸手一拦:“来,笑一个!”
林思平愣了愣,勉强的挤出一丝笑。
林思成不满意:“自然点!”
话还没说完,林思平的脸又垮了下来:“思成,他们这样,你让我怎么自然?”
“自己种的果,再苦也得吞!”林思成盯著他,“我就问你:今天这婚,你还结不结?”
林思平咬了咬牙:“结!”
林思成继续问:“既然结,那你能不能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
林思平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的意思是,他先上车后补票,让胡家丟了好大的人,於情於理,今天都得治治他。
摇头的意思是:胡鯤摆明是存心的,就是要逼著他自个掀桌子。但他想不明白,如果仅仅只是为了给他个难堪,何必这样鍥而不捨,三番两次?
“既然能想明白,那就咬牙忍著,哪怕心里恨的冒火,也得等过了今天再说。”林思成笑了笑,“更何况,有我和顾明在,也不可能让你受太大的委屈……”
林思平顿了一下,又点点头:就刚才那一关,如果不是林思成,哪怕胡刚有意放水,他少说也得喝个七八杯芥辣水。就他这迎风就倒的体格,能不能坚持完婚礼都还是两说。
再者,爸妈和表舅(顾开山)都在刚刚打了电话,三个人就一个意思:今天林思成怎么说,他就得怎么干。哪怕林思成让他吃屎,他也得捏著鼻子往下吞………
林思平呼了一口气,又笑了笑:“思成,我明白!”
这次自然了好多,林思成满意的点点头:“行,那上去!”
几个人踏上台阶,顾明忧心忡忡:“成娃,前面的关,估计也不好过!”
当然不好过,但再难也得过。
林思成偏著头,顺著楼梯的缝隙瞅了一眼:“武的交给你,文的交给我!”
顾明没听明白:““什么是文的?”
“猜谜,对诗,对对联。”
这个確实是林思成的强项,顾明倒是会点儿,但他没林思成的急智。
“武的呢?”
“抱著伴娘深蹲,驮著伴娘做伏地挺身……”
话还没说完,顾明就开始搓手:“这个好!”
“別急,还有。”林思成给他打预防针,“说不定还得出丑搞笑,也说不定还得唱歌跳舞,更说不定,还得扛揍……”
顾明眨巴著眼睛:前面几种都好理解,无非就是林思平或林思成输了,惩罚由他来做。
但挨揍……关中哪有这节目?
林思成嘆了口气:確实没有。
但刚才那一关,关中同样没有,不也照样搞出来了?
那是浙闽赣三省交界处,佘汉混居地区的拦门十八碗。但不全是酒:其中有三碗蜂蜜水,三碗葛根茶,三碗莲子汤。最后那九碗才是酒,但全是五度左右的糯米甜酒,而且是新郎伴郎分著喝。
这儿倒好,直接来了个“拦门十八关”,搞了整整一百八十碗?
转著念头,林思成又交待:“反正你做好心理准备:让我打拳还行,但让我跳舞,想都別想。”“放心,跳不好我还跳不坏?”顾明拍著胸口,“大不了今天这张脸全扔这了!”
林思平有些过意不去:“思成,哪我干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干,会笑就行!遇到懂的,就答两句,遇到不懂的,就装糊涂……”
说著,林思成又往后看了看:“春梅姐,三嫂,你们看著点:最好拿根牙籤,但凡思平冷脸,你们就扎……
春梅姐和三嫂猛点头。
林思平的爸妈不单单交待过儿子,也交待过她俩:今天一切以林思成的指示为標准,林思平敢不听,就让她俩用大耳刮子抽。
再说了,与其让林思平板个死人脸,还不如让他疼的吡牙咧嘴……
暗暗转念,三嫂看了看春梅,又朝前努了努嘴:思成年纪最小,没想到这么沉稳?
春梅姐得意的笑了笑:那当然。
不然,出了状况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不找坐在楼上当吉祥物的四堂叔,反而求三爸把思成哄过来?其他都不说,只要思成在,今天这新娘肯定能娶回家,今天这架也肯定打不起来。
顶多费点波折………
正暗暗转念,前面突地一停,春梅姐抬头瞅了瞅:
正好到了一楼与二楼的平台上,往下的楼梯,就他们来的方向通著,往上的却用胶带封了起来。但没封全,只封了上面的大半截,留著下面的小半截,想要过去,必须得蹲著钻过去。
再往上看:平台的顶上粘著一只气球,里面好像装著东西,几个伴娘趴在楼梯上,其中拿著一根一头绑著针的棍子。
看到林思平,几个伴娘嬉嬉哈哈:“新郎官来了?”
“快快快……姐妹们快来看:这有个伴郎,长的跟明星似的……”
“呀,真的唉?帅哥,有没有女朋友?”
正闹著,拿著棍子的那个挥了两下:“別乱发骚,先办正事!”
说著又往下一指:“谁是红郎?”
林思成举了举手:“我是!”
“帅哥,听说你很厉害吗?”她笑了一声,用棍子指著气球:“这一关叫金玉满堂:里面有十张钱,七张是练功钞,三张真钞。
你们派一个人,我把气球扎破,等钱飘下来,让你们派来的人用筷子夹。要求不高,能夹一张真钞就算过关,按气球里的提示,演个节目就可以剪断胶带走上来。
能夹两张就算优秀,节目也免了。能夹三张,我们背你们上来……不过先说好啊:新郎不算,只算伴郎……
说著,她又数了数:“咦,就你们两个伴郎?”
“对,就我们两个!”林思成回了一句,指了指胶带,“如果一张都没夹到呢?”
“当然是演完节目,从底下钻过来!”伴娘咯咯咯的笑,“放心,节目不难。”
林思成嘆了口气:“新郎也钻?”
伴娘挥著棍子:“当然,一视同仁!”
看了看底下那个洞,林思平又有黑脸的架势。林思成瞪了他一眼,看著顾明:“你来,还是我来?”这是动手的活,肯定算是“武”的那一类,但说实话,顾明著实没把握。
乍一看,好像很简单,但谁要觉得简单,可以试一下:眼力得有多好,才能在雪花一样飘下来的钞票中,分辨出真钞和练功券?
而且得用筷子夹,而非用手抓。
顾明头摇的波浪鼓一样:“你来!”
林思成点点头:但凡换个人,今天这游戏百分百的输。
就林思平那性格,他还能心甘情愿的去钻那狗洞?
就算侥倖夹到一张,估计之后的节目也是故意为难人的那种。
转念间,他抬起头:“筷子呢?”
“接著!”
伴娘顺手一丟,又举著棍子往前一捅,“开始了昂……”
话都没说完,“嘭”的一声。
响的又快又急,林思平和顾明被惊的激灵的一下,然后对视了一眼:这娘们怎么这么坏?
林思成筷子都还没接稳,她就扎?
但看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急?
林思成顺手一捞接住筷子,不慌不忙撕开外包装,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还好,至少没给一双断的……
转著念头,他抬起头来:都是新钞,落的很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然后,“嗖~嗖”
就站在旁边,顾明和林思平都没看清林思成怎么抬的手,就感觉眼前一花。然后,林思成就不动了。低头再看:不知什么时候,筷子上多了两张红钞。
仔细再瞅: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却依旧没办法分辩,林思成夹住的这两张是真钞,还是假钞。关键的是,他出手怎么这么快?
伴娘也被嚇了一跳,楼梯上爬了一圈脑袋,嘰嘰喳喳:“呀,真快,跟演武打片似的?”
“別急著发骚:耍帅没用,要准才行。”
“哈哈……得多准,一桿进洞?”
“当然,但光准还不行,还得会夹……”
一群伴娘嘻嘻哈哈的开著玩笑,顾明瞥著嘴,林思平则目瞪口呆,像是没想到:一个个年纪轻轻,人模狗样,怎么这么黄?
林思成早已见怪不怪:只要女人凑一块,保准不出三分钟,就敢一块儿开黄腔,而且绝对比男人还黄。就像部队里:女兵开起玩笑来,八年的老兵都得捂著脸走……
转念间,拿棍子伴娘走了下来:“帅哥,来给我检查检查,你夹的准不准?”
有人起鬨:“苏姐,你准备查哪:棍子还是筷子?”
女人把棍子夹到胳膊底下:“哪个粗查哪个!”
楼上传来狂浪一般的笑声。
林思成没说话,隔著透明胶带的空隙,把筷子伸了进去。
女人笑著,把钞票接了过去,隨即,笑容像是冻到了脸上。
正面,没有字?
翻过来,还是没有字?
这两张,竟然是真钞?
但不可能。
她们之前专门试过的,用的不是练功钞,而是红纸。
因为红纸比较轻,落的慢,真钞稍重,落的快。再加顏色不一样,所以很是显眼。但即便如此,试了十次,胡鯤也只夹中了四次,每次只能夹一张。
换成练功钞之后,他一次都没成功过。而且胡鯤当过兵,现在又是警察,不论是眼力还是敏捷性,都要比普通人高。
那眼前这两张是怎么回事,这个小白脸怎么夹住的?
像是不敢置信一般,苏敏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林思成的脸。
楼上还在开黄腔:“苏姐,怎么检查这么久?”
“估计是不太满意,太细了……”
“哈哈哈哈哈……
楼上笑的天翻地覆,苏敏扬了扬钞票:“真的!”
什么?
霎时,笑声戛然而止。
然后,“腾腾腾腾腾”,从上面奔下来五六位。
有的穿著礼裙,有的穿著便装,全都瞪大眼睛,瞅著苏敏手里的钞票。
没错,確实是真钞,但怎么可能?
假钞是她们特意挑的,“练功券”三个字,就只有大米粒大小。
谁不信谁可以试一试:別十张,就两张,一真一假。也別从楼顶上往下扔,就夹在手里洒出去,让他分辩一下,哪一张是真,哪一张是假?
有人突发奇想:“会不会调包了?”
“不懂別胡说:全是从银號取的连號的新钞。”
意思就是:想调也调不了。
“那他怎么夹到的?”
“不知道。”
当时,所有人都在往下瞅,九成九的眼睛都盯在林思成身上。就听“嘭”的一声,气球炸开,钞票洒了下去,如天女散花。
有钞票遮著,压根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怎么夹住的。就感觉他只是抬了一下胳膊,等所有的钞票全部落地后,筷子上莫名其妙的多了两张。
一群女宾面面相覷:刚才就觉得,这伴郎在耍帅。
现在再看:原来人家是真帅?
正惊诧著,林思成收起筷子:“过关了没有!”
愿赌服输,拿棍子的伴娘点点头:“过了,第二关!”
说著,一个穿便装的女孩拿著剪刀,剪断了胶带。
踏上楼梯,看到角落里的一张纸条,顾明顺手捡了起来,定眼一瞅,他“嗬”的一声:“成娃你看!”上面写著一行字:所有伴郎加新郎,蹲下学狗叫,然后从胶带底下钻过来。
不用猜,肯定是刚才那一关输了之后的惩罚:要光是学狗叫,倒也无所谓,但你得边狗叫边钻狗洞……顿然,林思平的表情又有管理不住的趋势,林思成淡淡的瞄了他一眼:“要不,我把棍子上那根针换过来,给春梅姐,我估计她们挺乐意?”
废话,今天这些关卡全是冲他来的,只要林思平能受罪,她们当然乐意。
林思平飞快的摇头,努力的挤出笑。
几个人继续往上走,到了二楼与三楼的平台。还是和之前一样,往上的楼梯口封著胶布,只封上半截,留著下半截。
楼顶上同样粘著东西,但不是气球,而是一只红包。
姓苏的伴娘拿棍子指了指:“这一关叫兄弟齐心,规则很简单:你们把红包取下来就行。可以跳起来够,也可以叠罗汉。”
“如果跳起够的话,只能原地跳,叠罗汉的话,最下面的人必须得蹲著……”
顾明瞅了瞅,眼睛突了起来:这不是扯几巴蛋?
这楼是九十年代末,房地產政策刚放开时修的那种单位福利楼,质量贼好,层高至少有三米。目测一下,这楼顶还要更高一点,差不多三米一,更或是三米二。
如果是三米一,顾明应该能够得著:篮球的篮筐离地三米零五,他经常扣篮。
但有个前提,必须助跑。如果原地跳,他顶天了够三米。
关键的是,他今天穿的是皮鞋。如果不想崴脚,就只能光著。肯定又得打个折扣:可是是两米九,甚至是两米八。
剩下的二三十公分怎么办,拿嘴吹?
叠罗汉更不可能:哪怕最下面的人是他,蹲著的话,肩高离地也就六十公分。站他肩上的人,站立摸高至少要两米五。
最少最少,还得找他这么高的人来,最矮也得一米九左右。但林思成只有一米八过一点,林思平更矮,也就一米七五。
总不能,三个人叠?
林思平哪怕敢上,林思成也不会让他上。
看三个人盯著楼顶的红包一动不动,苏敏笑了一声:“取不下来也没关係,做游戏就行。”林思成垂下眼帘:“什么游戏!”
“简单!”苏敏拍了一下棍子,“新郎和伴郎蹲下叫妈,边叫边从胶带底下钻过来,挪一步,叫一林思成眼睛一眯,瞳孔里闪过一抹光:“叫谁,叫你?”
“哟,挺凶的吗?你別嚇唬我,嚇我也没用。我也不占你们便宜……”苏敏扭过头,“婶子,婶…”
隨著喊声,从三楼左边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差不多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五官周正,打扮的很是气派。林思成瞅了瞅,顿然明了:这女人的眉眼,与胡鯤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十有八九就是那位的妈。“这位是新娘的婶娘,没占你们便宜吧?当然,你们要不愿意,不想喊妈,又不想钻过来的话,我们也不勉强……”苏敏指了指楼梯,“从平台到门口,总共十阶,一阶一个红包,一个最少两千……刚刚好,两个十全十美……”
林思成“嗬”的一声:两个十全十美,顶老林同志(林承志)十个月的工资。
没错,確实拉了个婶娘出来,好像没占多大的便宜,但信不信,底下但凡有人敢喊声“妈”,上面绝对全是“唉”。
都是年轻人,要是高高兴兴的,玩闹一下倒也无所谓。像顾明这种不要脸的,说不定前一声喊妈,后一声就会嚷嚷著要奶吃?
但问题是,从头到尾,都没高兴起来过,尽想著法儿的为难人了?
照这么想,还真有点错怪之前的那四位伴郎了。
今天这些节目,全都是衝著整人来的。就一个目的:让林思平恼羞成怒,最好是拂袖而去。暗暗转念,林思成抬起头:“伴娘贵姓?”
“姓苏。”
林思成笑了一声:“苏小姐是胡四哥的女朋友?”
那位婶子怔了一下,苏敏的脸上浮出几丝不自然:“和你没关係,你就说,这一关你们过不过?”林思成没说话,转过身看著林思平。
听到要叫妈,又听到这女人可能是胡鯤的女朋友,林思平哪还能控制得住表情?要不是春梅姐拉著他,他早开骂了。
但突地,林思成一脸平静,眼中毫无波澜的看著他,林思平猛的一怔愣。
这个眼神,绝对不是嫌他冷脸。
恰恰相反,透著些反感,以及厌恶。
林思平福至心灵:林思成,怕不是要带他走?
顿然,心中的不满、怨气、怒火,像是潮水一样,瞬间退了个乾净。
说实话,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到了这种羞辱:又是学狗叫,又是钻狗洞,又是蹲下叫妈。
但凡有点志气,但凡有点血性,绝对花一扔扭头就走:今天这个婚,老子不结了。
但林思平不敢:他今天但凡敢撂挑子,不等明天,他老丈人和楼下那十几个妻兄弟能把他活撕了。他也捨不得:胡佳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要家世有家世,对他更是死心塌地……林思平很清楚,再活三辈子,他也找不到这样的……
电光火石之间,不等林思成开口,他猛的一扯嘴角,硬是挤著笑:“思成,你別生气……我妈备了红包,在红梅姐这,肯定够……”
林思成和顾明对视了一眼:林思平都这样的態度了,那还说什么?
他嘆了口气,解下西装。
顾明愣了一下,瞅了瞅楼顶:“要不我来?”
林思成把西装拍他手里:“你能够得著?”
顾明摇摇头:他九成九够不著,但林思成更够不著。
两人又不是没打过篮球:林思成將將能摸到篮板,顶天了三米。
林思成又紧了紧腰带:“咱们最后一次打篮球,是什么时候?”
顾明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你大一吧?”
“这不就结了!”林思成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又长个了?”
顾明嗤的一声:你长个几吧……
咦……不对?
这狗东西好像真长个了:高三的时候,他刚到自己的鼻樑这,现在,好像都超过眉毛了?
关键的是,自己这会儿穿著鞋,他却光著脚?
再算一算,高中毕业那年,林思成才十七。包括到这会儿,他才二十一……
“只是试一试,我先试,不行你再来……”
说著,林思成又脱了皮鞋。
顿然,楼上又开始嘰嘰喳喳:“嘖嘖……这两条腿,真长……”
“长的好,身材也好……你看那肩,你看那腰.……”
“快,问一问叫什么?”
“好像是新郎的堂弟,也姓林!”
“光知道姓有什么用,要电话啊?”
“你怎么不去要?”
“不知道吧,老娘我有男人!”
正闹著,林思成往后退了一点,然后两步助跑。
修长的身影拔地而起,长臂一展,“嘶”的一声。
然后,他稳稳的落下地来,手上豁然多了一个粘著胶带的红包。
又如刚才一般,笑闹声戛然而止。不管大的小的,不管是伴娘还是亲戚,一堆女人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手里的红包。
隨后,又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残留的胶带。
胡鯤敢设计这个游戏,自然是试过的。他甚至把局里的篮球中锋请了过来:近两米的大高个,穿著专业的篮球鞋,也就將將能够到的程度。
按他的构想,伴郎肯定是够不到的,除非叠罗汉。但最下面那个人蹲著,只能三个人叠。
说实话,不说掉下来折胳膊断腿,只要磕一下碰一下,再见点血,林思平就得膈应一辈子。如果他聪明,肯定会给红包。但这两万块肯定到不了胡佳手里,足够他肉疼个好几年。
所以,胡鯤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竟然有人能够得著?
林思成比他请来的中峰矮了十多公分不说,还光著脚……
他穿好鞋,然后把红包往前一递:“算不算过关?”
苏敏本想说不算:因为林思成助跑了。
虽然只有两步,但跑了就是跑了……
都话到了嘴边,迎上林思成的眼睛,苏敏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颤:就好像是有两把刀,刺进了她的心里。但仔细再看:平和,温厚,淡然,不起波澜。
错觉吗?
有可能。
下意识的,她又想起胡佳爸爸的交待:今天可以玩一玩,也可以闹一闹,但不要太过火……她当然不怕胡佳翻脸,更不怕林思平,但胡佳的爸爸要是生气了,她肯定提掂量一下。
暗暗转念,苏敏接过红包:“过关!”
林思成点点头,穿上了西装。
一行人踏上楼梯,总算是到了新娘家的门口。
但刚上了台阶,几个人又愣住:门上封著胶带,但这次封的是下半截,上半截空著。
直对入户门,约摸十米左右是照墙,上面掛著一个大红的喜字。
左右两边是臥室,中间的地上放著一块玻璃转盘,就酒店餐桌上摆的那种。转盘的边上,摆著一支细高的花瓶。瓶口很小,也就鸡蛋大小。
苏敏支了支下巴,一旁的伴娘送来了一把包著红纸的长筷子。
苏敏看著林思平,笑的很得体:“新郎官,这是最后一关:討喜,所以今天咱们就不堵门了。这里十二个姐妹,还有几个小孩,討个彩头就行。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位,每位两千的红包,你觉得怎么样?”林思平刚要说什么,苏敏话锋一转:“可能有点儿多,所以咱们玩个游戏。看到了吧,投壶:十八支箭,你们投进去一支,就少给两千,挺公平吧?”
“当然,你们如果不想玩,也不给红包,也可以,我们肯定不会拦。新娘就在里边,你们接了就可以走。但我们就不去酒店了,能省一桌是一桌……”
话还没说完,顾明的脸就黑了下来:还能省一桌是一桌,你当我们是要饭的?
三万六,张口就来,你当这钱是用木头板子拓出来的?老顾同志不吃不喝,得存一年半。
而那瓶离门口都快有十米了,怎么投?更何况,地上那块转盘,难道是摆设?
投的时候肯定要转起来,投中的机率更小……不,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暗暗骂著,他回过头,本来是想劝一下林思平:气归气,千万別任性,忍一下算了,就当拿肉包子餵狗了。
但怪的是,林思平好像没生气?
不但没生气,好像还有些不安,紧紧的盯著林思成,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再看林思成,依旧是那副表情: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但多年的兄弟,顾明一看就知道,林思成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的那一种。
顾明心里一跳:不是……成娃,你千万別意气用事。八十难都过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今天要是坏了林思平的大事,表姑表姑夫能恨你一辈子……
暗暗著急,又不好明说,他拉了一下林思成的袖子。
林思平比他还急,生怕林思成说一句:走,这亲不接了。
他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思成,红包肯定够……”
包括春梅姐和堂嫂:林思成不混帐,这才多久?
前两年,他连亲爹亲娘亲爷爷都敢不认,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两人对视一眼,往前两步:“思成,快十点半了!”
按习俗,新娘十二点之前必须进门。司仪要求更早:十二点准时开始婚礼。
虽然离酒店不过四站路,但绝不能点对点,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比如新郎背新娘下楼,比如到酒店后新娘要补妆……等等等等。
他们的意思是,忍个牙疼,三万六就三万六,给了算了。
林思成依旧面无表情,不过点了点头。然后看著苏敏:“最后一关?”
她点点头:“当然!”
林思成接过筷子,足足胳膊粗的一捆。然后一指转盘:“转!”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思平和顾明鬆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只要林思成不翻脸就好。他们也没想过林思成能投中,只当是他气不过,想发泄一下。
十八只箭,撑到头两三分钟就扔完了。
苏敏露出一丝得意:谅你们也不敢急眼。
她点了点头,一个女宾用力一转,“鸣”的一声,转盘飞快的转了起来。
应该是底上抹了胶,花瓶极稳,“嗖”的一圈,又“嗖”的一圈。
林思平和顾明就感觉:別说投进瓶口里,他们估计连花瓶都碰不到。
正暗暗转念,花瓶转到第三圈,林思成隨手一抽,又顺手一丟。
“当”的一声,声音又脆又响。
隨即,就如连珠箭,林思成一箭快过一箭。脆响更是不绝於耳:“噹噹噹噹噹噹当!”
所有人都抬起头,盯著转盘……哦不,花瓶。
密簇簇的筷子根,齐刷刷的挤在花瓶里,占满了大半个瓶口。仔细再数:不多不少,刚好八根。再看四周:地上没有,转盘上也没有…
关键的是:转盘还在转,一点儿都没减速,“呜呜呜呜呜~”
像是呆住了一样,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盯著林思成,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这样都能投的进去?而且是百发百中?
正惊愕不已,林思成手一伸:“春梅姐,两万!”
春梅先是愣了一下,又猛的反应过来,连忙拉开包。满满的一包,全是红包。
顾明瞄了一眼,暗暗一嘆:看来表姑表姑父早就做好了准备,准备拿钱开路。
但问题是,你们不能要了钱,还这么糟践人?
春梅姐和堂嫂的速度很快,拣两千的数了十个,递了过来。
林思成接到了手里,往前一递,苏敏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下意识的就接。
但都已经抓住了,红包像是冻住了一样,死活抽不动?
苏敏愣了一下,脸上露著讥讽:“怎么,捨不得?”
“不,能捨得!”林思成鬆开了手,“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把这钱会给谁?”
“当然是给婶子保管!”
苏敏挨个捏著红包,確定都是一般的厚,確定里面没空的,转手递给了刚才那位婶子。
婶子喜滋滋的装进了包里。
林思成“嗬”的笑了一声:“阿姨,苏伴娘,要不咱们打个赌?”
两人齐齐的抬起头:“什么?”
林思成指了指婶子的包:“信不信,你们现在是怎么拿回去的,最后就得怎么拿回来?”
婶子勾著嘴角,露出一丝讥笑。苏敏“嗤”的一声:“我不信!”
林思成笑了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