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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4章 图穷匕见
    水晶宫中辟水结界自生,撑起一方洞天之观,珊瑚、玳瑁、暖玉纷纷点缀,东海明珠满嵌天顶,永无昼夜之分,宫阁之前假山流溪,灵草栽池,蔓延百里,尽让人目眩。
    仿佛这方宫闕並不存於水底,而是在高天的飞来峰上一般。
    蚌女蛟姬往来楼台,虾兵蟹將执戈墙外,好一副繁盛之景。
    远处那魔血世族早已不见踪影,不知去往了哪一座宫阁,唯有寒衣君指尖挑起法铃,立於一方水榭台前,正等待著某人。
    黎卿往那女君微微頷首,后方那帝女已不知何时离开,也不多作耽搁,足尖一点便跃至了那水榭之中。
    “鬼君!”
    “不是龙宫驻世之君坐化了么,怎得,宫闕之內未见有丝毫悲意?”
    各方“弔唁”之客拜访龙宫,他等既无迎宾之礼,也无哀乐之情,这放在任何一方国度,都是极为不正常的动作。
    龙宫,究竟为何?
    即便是再不欢迎这些旧时代的破落相识们,也不当如此罢。
    寒衣君同样亦是疑惑,她也並非六天时代的旧党,只是百载前成道,从未与这龙宫有过接触。
    “不知。”
    但看那魔血黎族之人习以为常的动作,似乎並无不妥。
    莫非,这真龙一脉也与古妖一般,不甚讲究生养死葬之仪?
    二人一前一后,於龙宫水榭之前驻足漫步俯声交流。
    数柱香的功夫后,才有一稍显高瘦中年男子匆匆赶来,一面恨铁不成钢地叱骂著旁侧蛟姬,一面赔著笑容,远远便开始致款:“贵客远来,小官失礼,失礼了!”
    “还请两位尊客隨我入宫休憩————”
    这名面上还有著青色鳞纹的中年总管身形微躬,领蛟姬二人,引路前方,托茶献路,便往水府內部而去。
    也不怪他等手忙脚乱,近日往来东海的都是什么人物?龙宫辖务元帅、巡海將军被隨手打翻的打翻,镇落的镇落,完全挡不住凶横来人。
    甚至有的恶客已然登上了海堑天墟,总理外务的分海將军们还不知在东海哪处晕眩著呢!
    龙宫自有傲骨,诸般恶客上门恐弔唁为虚,生事为实,索性他等也不讲什么礼数了,该坐冷板凳的坐冷板凳,该吃闭门羹的吃闭门羹。
    也就这幽世诸族,值得龙宫认真对待了————
    转入一座別府,著蚌女蛟姬四五人於苑中伺候,调来虾兵蟹將一队,巡防府外听候,那蛟精总管便笑辞告退,且请贵客好生休憩。
    寒衣女君入了东阁,黎卿自推西阁大门,也便留了下来。
    这龙宫一行,波折不少,光是目前露面的龙子诸王、世族魔嗣便让他倍感压力。
    此刻,借著入驻別苑西阁休憩的时间,黎卿亦是开始了另一手准备。
    贯通多古史的“龙宫”,天下闻名的北海魔裔,幽天的宗鬼府君————可想而知,这一行並不会太安稳。
    可同样,此行也是他窥探旧时代隱秘一角的机会。
    冥府空悬,百废待兴,便是在那岐山之內,恐怕都还有不少的隱患未除,而幽天之中,类似的阴土似乎並不在少数,他著实是需要该將那六天的古史好窥透,才能在那不定的变化中抽出身来。
    便见黎卿盘膝坐上罗床暖榻,弹指掣决间,一尊尊三寸纸人立刻自虚空中雀跃而起。
    “北海魔道世族,令大周帝朝百般忌惮,屯兵百万於魍魎山东,凶险矣!”
    且此行的世族名號为“黎”,但黎卿绝不会因同姓而轻提此族,能隨便以大真人级別的魔道尊者领衔拜访龙宫,此族必是与龙宫同级的存在。
    是以,黎卿指凝元炁以作符笔,在那代指黎族的三寸纸人之上,勾勒出了一道凶貌怒容。
    此族,或是龙宫之行最大的凶险。
    “龙子诸王,仅仅露面的阴神气机就有四五道,且都只是珊瑚外海————”
    “依寒衣鬼君的说法,这龙宫除开坐化的苍龙老祖外,至少还有两头大真人级別的老龙,是堪比一方人道古朝的国度。”
    但龙宫传世数段古史,总归是讲究麵皮的,触及红线之事保持缄默,反而最是安定。
    思及此处,黎卿手上符笔一勾,在那额头上勾了两枝椏角的纸人面上再添了一横,示意安全。
    “丰都天————”
    反而这丰都天內的几位鬼君,他无法判断深浅,三方鬼君,因而神秘,所以未知,因而未知,所以必留戒心!
    他若是与那华一般,只是得了一座幽波水府,那他绝不会有丝毫的畏惧,可岐山冥域,背后有什么牵扯实在说不清楚。
    沉吟再三后,黎卿却是在那幽青纸人的脸上勾起了一道诡异的弧度。
    凶面纸人高悬最上,其代表著不可控的狠厉,诡笑纸人位居第二,它蕴含著不可捉摸的神秘,反倒代表龙族的纸人被黎卿排列在最下方,起码这是明面上的东道主!
    万般思绪自心头流转,黎卿方才將这一行的主次洞彻个清楚。
    宫闕別府幽然静謐,黎卿倚在那暖榻一侧,神仙臥,浴宝香,魂念万缕闭目冥思而去————
    次日,晨钟敲响,宫闕动恙。
    蛟精总管、蚌姬请事,静候別府中的贵客,將他等一一请入水晶宫內。
    龙宫的几位老王,要接见尊客!
    通天手段难抵岁月之伤,万载寿数终有尽数,苍龙坐化,在这传延有序的龙宫中倒也说不上一件悲事。
    真龙本是长生种,悠长的寿数让他等对死亡並不那么敏感,反倒更加崇尚自然规律,一鯨落则万物生,苍龙陨落之,亦將在族中真境亦將诞生新的启源者。
    一代代的真龙,皆是这般由来。
    水晶宫中,稍许几綹白布掛在那宫廷檐下,青玉阶,白玉柱,隨著蛟精蚌姬引路,往那高旷的庞大宫闕中去,已然有些喧囂了。
    正宫之中,阁分八角,每一角楼台之下,各立有宴几与食案,且早有宾客盘坐在侧,公子举盏,贵君执著,举止之间,悲呛肃然,这才像有唁唁之情。
    “尊客请入上席。”
    蛟精总管垂首为寒衣君引路,蚌女瑶姬则是俯身靠近,低声將黎卿带入了另一侧筵席。
    此是何人?
    得见那一男一女两位生面孔入座,八角阁台之下的群宾中立时投来了惊异不定的目光,龙宫別宴已歷三日,上席六座向来空缺,怎得今日,突然添了三主六次九道宴几。
    先前那独角紫瞳、背生双翼的北海氏族足让眾人惊惶,那这一男一女又是何方神圣?
    八角阁台之侧,鮫女王子睥睨,宗真人抚须,海外散修端坐,南国士老垂眸,北朝神祇含笑,外海蛟君侧目————
    眾人皆將目光投到了那上席三座。
    “人到齐了?开始吧!”
    一见黎卿二人落座,上席首位的威武壮汉便似是有几分耐不住了,蒲扇般的大手往青檀玫瑰座侧一拍,转首催促起了上方珠帘后的龙宫老王们。
    “黎兄!”
    “怎这般等不及了?”
    这般反客为主,珠帘幕后的身影立时忍不住转头互相调笑了起来。
    “莫非舟车劳顿,腹中饥渴了也?”
    几名老王头戴冠冕,抚须笑谈,著实叫那赤煞尊者面上无光,龙宫大宴刚开,几位大真人言语间便如此的爭锋相对,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黎家老祖且稍等,还有位贵客未至————”
    阁台之上,一道清朗的声线响起,暂且安抚下宴中气氛,只是这尊龙子话音还未落,当即便愕然的转过头来,看向那正宫大门处,哑然失笑道:“咱们这位尊客,来了!”
    转头望去,那宫闕正门前,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手提摺扇,將玛瑙捲帘挑起,与宴中眾人拱手一礼,自顾自地便落座到了黎卿身侧。
    这是宴中第四座上席。
    丰都残洲占一席、岐山冥府占一席、北海黎族一席,那眼前之人————
    “他是,鬼神!”
    黎卿心头一惊,转头望向那摺扇男子,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这男子身上的北阴冥冥幽晦之气,这乃是阴灵之属独有的气机。
    莫非,六天冠族还匿有余人?
    “道兄。”
    摺扇男子落座席中,且笑罢了旁侧蛟姬的伺候,似是感受到了黎卿的视线,拱手便是施了一礼口面对著那如沐春风般的笑顏,黎卿也不作他想,同样頷首回应。
    直至此刻,上席六座已到了四座,龙宫的大宴方才正式开始。
    宴席嘈杂盏茶功夫后,阁台珠帘后的身影中,当先便有一名雍容老叟揭开玉帘,且谢过四海群宾弔唁之情,一举酒杯,令蛟姬蚌女捧上珍饈佳肴,號马郎蟹將抬奉清酒仙酿。
    “北海黎族,出得泰荫天黎氏,承辟帝天大道八百载,號为北冥冠族,此番前来,我龙宫亦感蓬毕生辉,小王且敬赤煞前辈一杯!”
    先前那主持宫宴的年轻龙子走上宴中,一手托起风纹鏤花亮银壶,一面往掌心金盏中倒满佳酿,虽是龙宫第一子,但也依旧在这赤煞尊者面前以晚辈自居。
    几位老龙王隱於帘幕后並不露面,但这龙子也足够显露尊重了。
    黎族之人再是矜高,在龙宫中,也绝不会不给面子,双方互饮一杯,宗子龙君两相吹捧,又是其乐融融。
    又盏茶时间,那龙子掌托酒壶,手举金樽,诸多宴宾交错頷首,缓缓行至了寒衣君案前。
    “平素听闻丰都君往来天都诸国,自在无拘,小王亦是仰慕,更不想丰都天还有女君这般真修”
    龙宫真境序列为首,放在民间当是尊称一声“龙太子”,此等人物向来辗转於各方势力之间,长袖善舞,又一举一动皆合乎仪態。
    寒衣君举杯相碰,却也只是轻轻一抿,她並非善於交际之人。
    龙宫的的东道主,一路推杯换盏,先敬上席尊客,再依次打个迴旋,这反倒是令天都如今的几方大势力扭不开视线了。
    “魔道的世族,竟与东海有旧?”
    “阴灵太质,幽晦隱悬,李兄,卫神使,可对这几位贵客有所耳闻乎?”
    筵席之上,那矜贵鮫女以指节百无聊赖的叩动著宴几,言辞间,却是不怀好意。
    南国的宗室,北朝的神祇,与她鮫人王庭皆入不得贵席,阴灵老鬼,魔道凶族,你道那上首的四座该是何身份呢?
    六座上席,鬼气森森,这真的好难猜啊!
    哼————
    “苍祖龙驭宾天,各家露面弔唁,也非是什么奇事。”
    “只是————听闻贵朝政令不出金陵,仙门有仙门的法,宗族有宗族的律,时局真这般难了?”
    这帝朝的神祇浑不在意地拈起一枚菩提子,並不受那鮫人王庭的激將,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朝著上首贵席上的青年道人努了努嘴,哂笑了起来。
    南朝士人、仙道、宗族鬼神三脉同存,说好听点是包容万象,百家爭鸣,说难听点不就是当朝士道实力不足,仰人鼻息么?
    若非仙道清净不爭,南国还姓不姓李都两说!
    光看那尊席上的某人,前些时日在天堑朝天江上与南朝北军携力咒杀了离山之神,今日登场,却又是换了个身份。
    这南朝的仙门道统,真是有趣。
    “六天故气遗害万载,淫祀虐民之风绝不可启,轻则江山动盪,重则————贵朝可须得多上几分提防啊。”
    帝朝神使剥开菩提衣,一口將那晶莹肉桂吞下腹中,取来巾帛擦拭手掌之时,还不忘了刺上李家宗室子一声。
    南国近来声名鹊起的年轻之辈,在如此规格的夜宴之上突然现身,但却是与幽冥诸鬼並肩,这放在哪一方势力中,都是不太好看的。
    “哦?此人————与李兄有些干係?”
    鮫族王女在一方摆弄著酒盏,她鮫人王庭与东海想来不甚交好,如今苍龙坐化,二者平起平坐,奔席弔唁也不过是走个过场,龙宫也不可能会把王庭当做什么贵客。
    但看南国宗室与北朝神使之间的挤兑,这里面还有什么趣事?
    这可让鮫族王女有了几分探听的兴致,正襟危坐起来,顺著二者视线望向贵席上的青年。
    当然,隨侍的王庭之臣闻得王女发问,亦是躬身屈膝,神念传音,为这位尊贵的王女解惑。
    单看那幽篁子—黎二郎,其本身就具有多重身份的,既与北阴鬼道结缘,又入得五方仙门之一,身合寰宇元炁与北阴不朽之律。
    可放到了南国复杂的修行圈子间,这样的身份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了。
    “士人、仙道、冥府,三重背景交织么?”
    那他的身份在某些时候就確实是有些尷尬了。
    王女听著麾下的解惑,亦是不住地打量与那龙太子应付著的黎卿。
    紫府圆满的气机,在那颇为浑厚的法力之间,隱晦的魂压不住地流露出来,气道神纹、魂道幽纹、雷道法印、以及少许的炎道星纹在那道体之上勾勒连携,与那青年人脑后似是自成一副天生符图般。
    这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强者”,且其手段看上去颇为繁复,光是各类外显的道纹就几乎在脑后化作一方五彩神轮了。
    “不过,对我王庭无碍。”
    “这样的人,註定了在南国修行界內位置的特殊,他的身份复杂,永远进不了五方仙门与南国的核心层————除非————”
    “他也还太年轻!”
    鮫人王庭的王女瞥上黎卿一眼,立刻便做出了一个与龙宫龙太子高度重合的判断。
    黎二郎这般的人物,太年轻,背景也太复杂,势必融入不了那南国庙堂,他,只会是位单纯的仙修或鬼神而已!
    並且,观其气机举止,也不是个机巧之辈,即便修炼有成,对天都大势恐怕不会有任何撼动的威胁。
    宴席上的黎卿同样也察觉到了不知从何处投来的索视目光,可那龙子已经举起酒盏来到了桌前。
    胤泉天—岐山崔氏与“丰都天”不同,这是一座真正隔世八百载有余的古老阴土,没有人知晓岐山隱藏有何等存在,只大概知晓那“离山神祇”“幽天尸鬼”的下场。
    兴许,岐山也有將近两名阴神鬼君?
    “听闻黎道友擅是一手五雷號令大神通,若是不嫌弃,今后与我龙宫诸子多多往来,龙宫內也有许多此神通的雷道分支。”
    岐山隱秘,他也不知如何抬称,且眼前这位道人確实是身份复杂,也就没必要非將这位黎二郎按在某方势力的名头上,这种士族出身、冥府选定,又刚刚出完风头的仙门修士,言错了也难免惹得一身骚。
    毕竟南国也算是东海的盟友,索性就本人示好一番也便罢了!
    倒是这黎二郎手上的五雷號令大神通,真不是他等看不起,实在同为龙属,海龙与水龙族群的差距太大。
    以一方江河为域,寻常的阴神龙君真身不过三五百丈顶天了,可东海中龙子诸王天生搅动无边海域,千丈本相都只是寻常,光是真龙本命雷法,开发出来的差距也不可以里而计。
    若是黎卿愿意,还真可以与诸多龙子交流印证一番雷道神通。
    二者短暂的打了个招呼,见黎卿与那寒衣君一般无二,也是个清冷性子,这龙太子便不再滋扰,示意二人自便,再朝著旁侧的摺扇男子座前去了。
    “陆兄,你可迟到了哦。”
    “该罚,该罚!”
    这龙太子將腕间银壶举起,竟是开起了玩笑。
    “哈哈————唉,认罚————认罚!”
    “这不是近日出了一群混不吝,到处捉拿儿郎,抢占灵土,与他等斗了数月,昨日才脱身。”
    “否则,小郎怎敢错过祖君祭道之期?”
    这位陆姓的男子將摺扇一开,苦涩了摇了摇头,现今他冥府外围还有几座鬼將寨子被人拘走没能夺回来,此行结束后,他还得入天都西南,寻友人借几枚替死巫傀一用。
    实在是对方阵势太横,魔道凶人,仙道真境,数人连携,威胁不逊阴神上品,可令他吃了大亏。
    “何人能让陆兄你都感到难缠?”
    这龙子倒是有些诧异了,眼前这位陆君可是手段奇异,纵横幽明二世,往返槐连东海,如入无人之境。
    相比於丰都天、岐山域,这位炼得幽司残土以作洞天壶,號为“东司”,曾被龙宫苍祖评为“幽土长福地,寸土生仙灵”。
    这是一位极为神秘的幽世阴灵,从不为人所知,几座老牌势力的魂道宝材亦是皆仰仗於他。
    寻常的阴神上品,动不了!
    “似乎其中之人叫做罗”与荧惑”?”
    “此行小郎就是来求助两位老王,一解困境了。”
    陆姓男子斟满酒盏,与那龙子碰杯之后,一饮而下,虽然他並非古史泰荫、丰都、北阴三天的传嗣者,但恐怕也是盯上了火池、刀山、化血江中的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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