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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2章 治国必先齐其家
    汉兴三年,正月初十。
    雒阳,天街,大司农、平乐乡侯府。
    初春时节,午后阳光透著些微暖意,稀薄地洒进后院,墙角的积雪尚未化尽,边缘已融成浑浊的水渍,无声地渗入土中。
    唯有枯黄的草甸间怯生生冒尖的点点碧绿,宣告著寒冬的离去。
    草地中央,几块软垫並排铺开,曹嵩身著一袭深紫锦袍跪伏在垫上,衣袍的下摆沾了几分潮气,一个裹著厚实新春袄的幼童正骑在他的背上,颈间的银锁隨著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翁————翁翁!”幼童的鼻尖冻得泛红,口齿虽不清,喊声却响亮,“大马!跑!
    驾!”
    说著,他伸出小手在曹嵩的臀侧轻轻拍了两下。
    曹嵩乐呵呵地笑著,呵出一团白气,仰著脖子“叶叶”地学著马嘶声,当真驮著幼童在铺著软垫的泥地上缓缓爬行著,甚至跑出了软垫的覆盖范围,膝盖碾过乾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缕花白的鬢髮被汗黏在额角,他也浑不在意。
    幼童却並未瞧见,只是兴奋地顛簸著身子,一只小手揪住祖父的髮髻,另一只手指向枝头初萌的茸茸芽苞,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嚷嚷道:“花————看花花!”
    “好,好!翁翁驮著我的丕儿赏花去嘍!”
    曹嵩笑著应和,故意顛簸了几下,却又稳稳托住幼童,径直爬到那嫩芽之下,孩子咯喀的欢笑声与老人模彷的马嘶声交织在一起,在清冷的空气中漾开。
    廊下,卞氏静静立著,手中一方素帕被她无意识地绞紧,抿唇望著儿子兴奋的小脸和公公额角的汗珠,红唇微动似想劝阻,终究还是垂下眼帘,將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身为正妻的丁氏却是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將曹丕从曹嵩背上抱下,隨即弯下腰,伸手去搀扶曹嵩,语气带著担忧道:“爹,地寒湿气重,您这把年纪,若是累著或是著了凉,可如何是好?”
    曹嵩摆了摆手,就著跪坐的姿势没立刻起身,先喘匀了气,才笑道:“不过是陪著丕儿玩闹玩闹罢了。”
    “太医署的侍医也说了,老夫就该多活动活动筋骨。”曹嵩抬眼看向丁氏,目光虽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道,“当年子脩小时候,难道还少在我这个祖父的背上骑了?他顽皮起来,还在老夫的背上上撒过几回尿呢!”
    丁氏闻言,搀扶的手僵在半空,沉默片刻,还是扶著曹嵩站起身,低声道:“是儿媳思虑不周了。”
    曹嵩不在意地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和灰尘,又朝坐在垫上正眨巴著眼睛望过来的曹丕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著宽慰丁氏道:“你没错,老夫也没错。”
    曹嵩的目光扫过廊下的卞氏,又回到曹丕身上,看著因为不能骑大马而扁下去的小嘴,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小块飴糖,塞进曹丕的口中,道:“她也没错,丕儿更没有错,若有错,那也是孟德一人之过。”
    “连小家都治不好,何谈治大家呢?”
    曹丕听不懂翁翁在说什么,但飴糖入口的剎那间,小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翁翁乖!”
    三岁的曹丕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翁翁对他的好,只知道爹娘常教他要“乖”。
    而翁翁对他这么好,那翁翁就是“乖”的!
    曹嵩被这童言逗得开怀大笑,伸手捏了捏小傢伙胖乎乎的脸颊,道:“去吧,跟你阿母去暖阁里烤烤火,去去寒气。”
    “翁翁也去!”曹丕抱住他的胳膊,使劲想拽他一起。
    “瞧翁翁这一身汗,翁翁要去换身乾净的衣裳。你先去,翁翁隨后就来。”
    “好!”曹丕鬆开手,雀跃道,“翁翁,阿母,我去找我阿母嘍!”
    曹丕並不明白自己为何有两位“阿母”,也未曾察觉丁氏脸上的复杂情绪,只记得母亲卞氏教导过,她们二人都是他的母亲,而且以后她还会有更多的母亲。
    望著曹丕在几名保母的看护下,蹦跳著扑进卞氏怀中,而那张小脸上纯真笑容,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当年的那个人。
    曹氏与丁氏乃是世交,她与曹操自是幼年相熟。
    那份感情纯粹而自然,虽有父辈乐见其成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两小无猜的情谊。
    曾几何时,不諳世事的少女,终究在少年那舌灿莲花的攻势下,披上了嫁衣。
    然而,多年无所出的现实,逐渐改变了一切。
    幸好,她的陪嫁媵妾刘氏为曹操生下了庶长子曹昂与庶长女曹寧。只可惜刘氏生曹寧时伤了根本,在曹昂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自此,这一子一女便养在丁氏膝下,她视如己出,也为曹昂这个庶长子披上了嫡长子的外衣。
    可那个曾只对她甜言蜜语的男人,却开始对別的女人也展露笑顏,最终又將倡门出身的卞氏迎进了门。
    丁氏望著靠在卞氏怀中还不忘探头冲她笑的曹丕,那明亮的眼眸,依稀与记忆深处某个少年重叠。
    呵,这般討巧的模样,果然是那曹吉利的种!
    丁氏忽然牵起嘴角,轻轻笑了笑,心中对卞氏和这孩子的些许芥蒂,竟淡去了不少,顺著曹嵩的话,细声道:“爹说的是,都是孟德的错。”(注1)
    曹嵩一愣,刚想开口,余光瞥见丁氏身后不远处多了一道身影,没忍住,没忍住笑出声来。
    丁氏不明所以,却骤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夫人怎也学坏了?”
    丁氏惊得肩头一颤,驀然回首,正对上曹操那张带著错愕与些许戏謔的脸,一抹緋红瞬间飞上她的脸颊,银牙暗咬,啐道:“呸!不怪你,难道还怪我不成?”
    话音未落,她便提起裙摆,转身向廊下快步走去。
    后院中,只剩下曹嵩和曹操这对父子大眼瞪小眼。
    “爹啊,儿子这內宅够乱了,您老还给儿子添乱。”曹操揉了揉额角,没好气地將身上那件厚重的熊皮大解下披在曹嵩身上。
    曹嵩却一脸嫌弃,抽动鼻子,顺手將那大氅扯下扔回给曹操,捂著鼻子嫌弃道:”
    身酒气,臭不可闻,离老夫远点。”
    曹操嘆了口气,道:“爹,儿刚回雒阳那几日,您待我可不是这般態度。”
    曹嵩白了他一眼,懒得回话。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久別重逢,如今是“久处生厌”,岂能混为一谈?
    汉制,吏五日得一下沐。
    此外,夏至、冬至、伏日、腊日各有两日假期,正旦年节则有五日。
    不过平日的休沐是真为了歇息,缓解这五日劳碌的疲乏,其余年节假期则多用於走亲访友、祭祀先祖,也唯有正旦才能偷得一两日閒暇了。
    天子体恤臣下,於汉兴三年正旦大宴时颁下恩詔:正旦假期延长至十五日,其余年节假期增至三日,新设立春、社日、重五(端午)、重阳四节,並定太祖高皇帝登基开国之日(二月初三)与世祖光武帝兴復汉室之日(六月二十二)为“国庆日”,各予节假五日。
    因此曹操趁著正旦年节返家,得以与家人团聚。
    但眾所周知,儿子这种东西,远在天边的时候想念得紧,日日掛在嘴边,还不时求神拜仙,保佑他平安顺遂。
    可一旦归家超过五日,又难免嫌弃上了,尤其是曹操这个自幼就没让他省过心的儿子。
    幸好,卞氏生的次子曹丕今年三岁,正是牙牙学语的年岁,正旦时小傢伙一句磕磕绊绊的“祝翁翁长命百岁”,就能逗得他乐呵一整天。
    有孙如此,他也就懒得和曹操慪气了。
    本以为熬过正旦年节便罢,谁知天子又下詔,命曹操留滯雒阳参与春蒐围猎。
    这就意味著曹嵩还得继续忍受这“碍眼”的儿子,哪里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春蒐后就利索些滚回幽州去。”曹嵩哼了一声,“省得在老夫眼前晃悠,看著就心烦。”
    曹操面露苦色,不满地回道:“行,那丕儿我带走。”
    “嗯?孽障!”曹嵩闻言,眼睛一瞪,当即弯腰脱下脚上一只鞋履,捏在手中,目光如炬般射向曹操,斥道,“你自己去那苦寒之地遭罪便罢,还想牵连我的好孙儿?”
    竖子,以为自己是总览一州军政要务的重臣,老夫就不敢抽你了是吧?
    曹操看著曹嵩紧握鞋履的手,不禁打了个寒颤,立刻妥协道:“適才相戏耳,父亲莫要动怒。”
    算了算了,大不了再和卞氏生一个玩儿。
    曹嵩见儿子服软,也不知是否看穿他那点心思,斜睨了他一眼,没来由道:“这次回幽州,把昂儿和他娘带著,卞氏留在家里照顾丕儿。”
    曹操一怔,不解父亲为何突然插手他的內宅之事。
    “昂儿正该是去外面见见世面的年岁,暖房里长不出足以抵御严寒的花朵。”曹嵩缓缓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缓声道,“至於他娘,那是你的爱妻,是昂儿的娘,也是你岳父的女儿。”
    “你以为你岳父至今仍只是个光禄大夫,是为何故?”
    “皆是你我父子高官显爵,占了他丁氏的福分。”曹嵩的声音低了下来,“做人得讲良心,他不与你诉苦,你当主动安抚之,光是照拂丁冲和丁斐,还不足够。”
    “你要让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最宠爱的也许是丕儿这个幼子,但你心中真正属意、准备託付曹家將来的人————是子脩,是他丁家的外孙!”
    “记住,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若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你今生也就止步於二千石了。”
    曹操脸上的散漫之色渐渐敛去,沉默良久,目光低垂,看著地上父子二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良久方才整理袍袖,面向曹嵩深深一揖,郑重应道:“唯!”
    (3333字)
    注1:《三国志·魏志·后妃传》注引《魏略》:初,丁夫人既为嫡,加有子修,丁视后母子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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