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荒诞感,以至於让乔治·洛审视整个控制中心的工程师,他內心带著巨大的困惑,该不会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明明阿姆斯特朗早就恢復了联繫,你们就是要等到教授开门走进来的这一瞬间宣布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危机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导致的事故就要打上大大的问號了。
“应该不会吧,现实中的营救还讲究黄金七十二小时,太空营救的时间只会更短,难不成这帮工程师寧愿用尼尔获救的机率下降也要为教授增加那么一点点的光环?”乔治·洛已经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擬了。
工程师们望向林燃炙热的目光更是让他万念俱灰。
不管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前者的话,你怎么和一个如有神助的对象竞爭?后者的话,对方对nasa的控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堪称给所有工程师洗脑,让这些工程师冒著违反纪律要被追责的风险也要为教授营造神跡。
怎么玩?
这都不是主场优势可以概括的了。
克兰兹看到林燃的第一时间就起身离开这间隔音玻璃房子,生怕被林燃看到之后误以为他和乔治·洛是一伙的。
等他走出房间,恰好听到通讯员的那句“教授,尼尔的通信恢復了。”
克兰兹回头怜悯地看了眼乔治·洛:让你想著当马前卒帮波音和麦道从nasa切块蛋糕走。
问题是,人怎么能和神竞爭?
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为乔治·洛的退场而感到惋惜,对方是顶级技术官僚,可惜选错了对手,站错了队。
“教授,有了!信號锁定!”
通讯员整个人头戴耳机,已经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因为要死死按住耳麦而没有给林燃敬礼。
整个人都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破音:“s波段上行链路恢復!遥测数据正在涌入!我的天,阿姆斯特朗的声音已经出现了!”
“理察·戈登说,哪怕这该死的声音是用牙刷和口香糖粘起来的天线传来的,我也能听出来是他!”
整个大厅瞬间沸腾,这是压抑了整整52小时后的爆发。
文件被拋向空中,虔诚的信徒眼神看著林燃,手已经不自觉在胸口画十字了。
在这一片混乱的狂喜中,林燃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吉恩·克兰兹从后面快步迎了上去。
“教授。”
克兰兹快速匯报导:“我刚才看了一下数据,在一分钟前,我们接收到了来自进取號的握手信號。你知道的,这简直就是奇蹟,原本的主通讯阵列完全毁了,现在全靠备用的通讯阵列进行通讯,虽然信號断断续续,但我们確实恢復了和阿姆斯特朗的通信连接。”
“別感慨了,吉恩。”林燃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闪烁的控制台:“我要所有的数据,你知道的,我要原始数据。”
“如果这是一场营救,那么这场营救才刚刚开始。”
林燃的气场毫无疑问在宣告,在这里他才是真正的主人:“把通信模块传回来的底层日誌、阿姆斯特朗的生物医学传感器读数、舱內氧气分压、电池余量曲线全部切到主屏幕上。立刻。”
“inco,把所有屏幕和数据现在立刻马上,共享给教授!”克兰兹吼道,“磁带的数据如果被封存了,立刻去读取,读取之后列印过来,要快!”
乔治·洛此刻正站在角落里,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已经没人顾得上把目光投向他,全部都已经动了起来。
气氛不像之前漫长的时间里那样死气沉沉,工程师们的精神面貌也截然不同。
只是通信恢復连接,但气氛就好像尼尔已经踏上了回程一样充满希望。
至於纪律,呵,乔治·洛轻笑了一声,此刻还有谁顾得上纪律。
“根据nasa《紧急行动条例》第4章第12条,非任务编制人员不得操作一级控制台。
教授现在是休假状態,教授的安全许可在阿波罗应用计划之外是无效的。按照流程,需要先提交书面申请,经由我签字,然后...”
乔治·洛希望现场有人站出来提醒教授,哪怕他要接触也需要按照流程来,但他的目光扫过过去向他示好的行政管理人员,没人把目光投向他,没人记得这件事。
“是啊,连我自己在此刻都没有勇气站到教授面前通知他要遵守纪律,其他人又怎么可能敢。”乔治·洛知道自己在nasa的生涯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在歷史学家的笔下说不定还会冠上一个失败的乔治的名头,就像狡猾的迪克那样,成为他盖棺定论的標籤。
“真的不甘心啊,为什么我的对手实力这么强大还如有神助?”乔治·洛只觉得无奈,觉得自己过去被冲昏了头脑,居然忘了教授最著名的標籤是哥廷根神跡。
自己创造的神跡是神跡,现在上天难道就不能赐予神跡吗?
把巧合理解成神跡,乔治·洛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屏幕被一块接一块地推到林燃面前。
“第一块屏幕用两倍速播放。”
一名飞行动力学工程师手忙脚乱地敲击键盘。
屏幕上,代表著飞船姿態的偏航角、俯仰角和滚转角的数据开始跳动。
“第二块屏幕,直接快进,拉到引擎熄火后的第10秒,太慢了这块可以拉到十倍速!”
“第三块屏幕,把阿姆斯特朗和数据显示。”
林燃给每一块屏幕都下达了堪比机枪左移十米的具体操作指令。
站在林燃身边的克兰兹看得眼花繚乱。
別说同时看眼前所有的屏幕。
就连负责单一屏幕的工程师都手忙脚乱,甚至不知道能从这些快速滑过的数据中读取什么有效信息。
“第一块屏幕,停。”
林燃的声音突然响起,画面定格在一组异常的加速度读数上。
“倒退3秒。0.5倍速,再倒退。”
负责的飞行动力学工程师按照林燃的指令按下回退键。
“看这里,”林燃指著瞬间飆升的z轴加速度,“不是垂直撞击,是侧滑。起落架接触地面后,应该发生了一次弹跳,然后右侧著陆腿被岩石绊住,导致机身横向甩尾。告诉结构组,重点检查右侧燃料箱的压力读数,那里可能有了裂缝。”
整个团队用50个小时都没有发现的问题,只需要十分钟。
当然这不是因为nasa的团队真的发现不了问题,而是林燃到了之后数据才恢復通信,这些数据才同步到地球上。
在过去的漫长时间里,压根没有数据。
但在此刻,在此刻的亨茨维尔控制中心,大家都已经失去了理智。
能保持思考的大概只有乔治·洛一个人。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心想教授一出现,所有的工程师都变成了不会思考只会读指令执行的工蜂。
如果你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那nasa招这么多博士在这里干嘛?乔治·洛內心吐槽道。
林燃的声音突然响起,画面定格在一组极其异常的加速度读数上。
第二块十倍速播放的屏幕上,数据更是快成了模糊的绿光。
负责推进系统遥测工程师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们的生物系统,也就是眼睛和大脑连读取数据都做不到。
“第二,停!就在这。”林燃喊道:“主母线电压在著陆后4分钟发生了一次0.5伏的瞬断。不是电池耗尽,是接触不良。备用通信模块虽然接通了,但接线处因为低温正在收缩。记录下来:让尼尔每隔30分钟去摇晃一下天线接口,否则信號会再次中断。”
“另外通知尼尔,让他控制呼吸,净化罐有限,他需要立刻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来延长净化罐的寿命。”
“另外提醒他,千万別打镇静剂,那会降低体温,让他复述飞行检查单,用机械性动作强行镇定下来。”
林燃到了之后,整个现场立马有了主心骨。
乔治·洛心想:“教授回到nasa,就好像拿破崙回到了忠实的巴黎一样,那么未来还会出现反法联军吗?”
“最后一块被动雷达反射波谱不要停!全速滚动!”
这是最难解读的一块。
因为雷达已经摔坏了,屏幕上只有一片充满噪点的雪花,偶尔夹杂著几个无意义的尖峰。
“继续,不要停。”
林燃盯著那片毫无意义的雪花。
“快一点。再快一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噪音。
“倒回0.8秒!放大左下角那个波段!增强对比度!”
屏幕画面骤然放大,在混乱的噪点中,隱约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回波。
“好,就到这里,把所有的数据都打出来,送到我的办公室,在这段时间里,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
林燃说完正准备起身离开,隨后他走到通讯官面前,伸手放在对方面前。
通讯官秒懂,他连忙把耳机从自己的头上摘下递给林燃:“请,教授。
按照规定,只有通讯官能直接和太空人对话。
林燃在指挥的时候,一般亲自扮演这个角色。
但此刻查理·杜克,也就是通讯官压根忘了还有规定这回事。
什么是规定?谁规定的?
“尼尔,这里是伦道夫·林。”林燃戴上耳机后开口道。
林燃的声音平静、沉稳,没有丝毫的激动,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跨洋电话,而不是跨越生死的救援连线。
滋——滋—
几秒钟的延迟后,阿姆斯特朗的声音传了回来。
“收到,教授。听见你的声音感觉就像回到了地球。”
地球上用於监控太空人数据的屏幕也已经恢復了连接,数据从空白变成了有规律的图像。
微弱但稳定的心跳波形出现了,证明尼尔的状態比他们猜测的要更好。
林燃说:“尼尔,告诉我你们的情况。不是仪器读数,是你看到的、感觉到的。”
“情况不太妙,教授。”阿姆斯特朗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一阵噪音,那是他在调整身体姿势:“我们错过目標了。这里是马拉佩特山的背面,一片漆黑。登月舱侧倾大约15度,左著陆腿折断。好消息是主受压壳体没有破裂,我们还有氧气。”
“坏消息是这里太冷太冷,如果没有额外的电源,在电池耗尽之前,我们大概还有12
个小时。”
“教授,我猜测我被困在了悬崖中间。上面是绝壁,下面是深渊。”
12个小时。
这就是他剩下的全部时间。
林燃沉默了片刻。
“倒计时,12个小时!”林燃高声喊道。
这是在通知工程师把时钟调整成倒计时的摸样。
他没有说像“坚持住”或者“上帝保佑你”这种空洞的废话。
“尼尔,12个小时,我会尽力的。”
“尼尔,把加热器关到最低档,穿好你的舱外航天服,保存体力。”
远在遥远月球上的阿姆斯特朗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但他感觉此刻出现了微弱的希望:“教授,我相信你,现在地球上除了外星人,能救我的人只有你,哪怕这希望是百万分之一,但绝不是零。”
林燃深呼吸后说道:“尼尔,保持在线,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现场的所有工程师都认为这是一句安慰,此刻大家都感到希望渺茫。
但谁也不知道,这不是安慰,这是实话。
只是不是救援而已。
林燃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林燃离开控制中心走向大门,给整个大厅只留下背影。
“把刚才我说过的所有关键节点数据,全部列印出来,送到我的办公室。”
林燃並没有看身边的任何人:“在这段时间里,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哪怕是上帝亲自打来电话,也让他先留言。”
显然这里是指总统先生。
乔治·洛发现自己提问居然需要勇气。
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教授,总统先生问起来,营救阿姆斯特朗的机率是多少,我要怎么回答?”
林燃依然没有回头,“告诉总统,机率是百分之百,另外忘了说,我不確定带回来的是活人还是尸体。”
门被关上了。
五分钟后,vip观察室,只有乔治·洛一人待在这,克兰兹回到了控制中心。
他靠在椅子上,靠椅背的支撑才勉强不滑落到地面上。
手里握著红色的保密电话。
“乔治?说话!”电话那头,尼克森的声音焦躁不安,“赫尔姆斯告诉我教授已经接管了?那个狂妄的傢伙怎么说?他有多大把握?”
乔治·洛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因为林燃到来而重新恢復秩序的大厅。
所有人都在为了教授的一句指令而奔波。
“总统先生,”
乔治·洛闭上眼睛,声音中带著彻底认命后的无可奈何:“教授说,他带回他们的机率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尼克森的声音瞬间拔高,狂喜几乎要顺著电话线溢出来,“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教授有办法!这是奇蹟!乔治,这是象党的奇蹟!这是我的奇蹟!”
“但是,先生。”乔治·洛打断了总统的欢呼:“教授还让我转告你,他只保证把人带回地球。至於是活人还是尸体他说无法保证。”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寂静。
狂欢的派对被打断,直接从ktv送进了急症病房。
过了许久,尼克森才传过来:“他是在耍我们吗?如果带回来的是尸体,那这百分之百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总统先生。”乔治·洛睁开眼:“意义在於除了他,没人敢说出那个数字。也没人能做到那个数字。”
“哪怕是尸体,也只有教授能做到。”
“我们的雷达瞎了,计算机疯了,按照nasa的流程,阿姆斯特朗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被判定为失踪。只有教授能做到在月球南极周围的永久阴影区把人给带回来。”
乔治·洛苦笑了一声,对著电话那头的总统说道:“总统先生,我知道你对教授有意见,但现实就是”
“不管是带回活人还是带回尸体,只有他能做到。nasa离不开他,教授不是神,是凡人,我很確定这点,但在nasa,有太多跡象证明他就是神。”
乔治·洛隨后用平静的口吻说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重点放在通信恢復就在那么一瞬间。
“总统先生,別说其他nasa的工程师,哪怕是我,在此刻也只相信他是唯一能和死神討价还价的人。”
乔治·洛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现在,总统先生,在此刻,请收起所有的政治算计吧。”
许久后,尼克森的声音才响起:“我知道了,乔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