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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真一点不打算睡。”
    “你认识我不是一天两天。”
    “所以我才知道劝你没用。”杰森捏了捏后颈,转身前又停下,“对了,宿舍那边刚刚有动静。”
    林恩看向他:“谁?”
    “马特奥。”杰森说,“醒了一次,出来看了一眼走廊,见卡梅拉坐在门口,脸色那个表情……我都没法形容。像想骂她,又像想把人塞回屋里。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
    “他现在情绪不稳。”
    “我知道。”杰森顿了顿,“但我觉得,他如果真要开口,不会先找我。”
    林恩没说话。
    杰森挑眉:“怎么,不想去?”
    “不是不想。”林恩把热水一口喝完,嗓音压得很平,“是他要真准备说点什么,我不想让別人站在旁边。”
    杰森看了他几秒,忽然哼笑一声:“行。那我不当那个討嫌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门重新半掩上,休整室里只剩热水机和通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林恩把水杯放进回收槽,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冷水。水流打在瓷面上的声音很清,他抬手把脸上的倦意压了压,又把袖口上没擦乾净的灰粉衝掉。镜子里的人眼底还带著没散的血丝,伤口和疼痛都在提醒他今晚这一天根本没过去。
    他把脸擦乾,重新理了理固定带外层的扣子,才出了门。
    宿舍区比刚才更安静。时间越靠近深夜,灯光越像被压低了,只有地面反出淡淡一层冷色。卡梅拉还在原位坐著,只不过这次不是抱著纸杯,而是手里多了件折好的薄外套,像刚从人家值班室借来的。她看见林恩回来,立刻站起身。
    “你还真回来了。”
    “答应过。”
    卡梅拉上下看了他一遍,鼻尖微皱了一下:“至少现在闻起来不像下水道了。”
    “这是我今晚收到的第二句有价值评价。”
    “第一句是什么?”
    “医生说我暂时没明显二次出血。”
    卡梅拉脸色瞬间一变:“这也叫有价值?”
    “对现在的我来说,算。”
    她看著他,像是真的想发火,可发到一半又被压了回去。走廊另一侧静悄悄的,门板后没什么声音。她压低嗓音:“他刚刚出来过。”
    “我知道。”
    “你知道?”
    “杰森说了。”林恩在她旁边那张椅子边站住,没坐,“他现在还醒著吗?”
    卡梅拉侧头看了眼门:“我不確定。刚才进去后没动静了。”
    “你回房间睡一会儿。”
    “我说了我在这儿。”
    “现在我在。”林恩说,“你要是再坐半小时,明天头疼得站都站不稳。”
    卡梅拉仍有点犹豫:“可——”
    “门外有值守,走廊有监控,门里是防弹玻璃和联邦级门锁。”林恩看著她,“这里比你家安全太多了。”
    卡梅拉沉默了一会儿,像终於被说动了一点。她手指无意识捏著那件折好的外套边角,眼下已经有很浅的青影浮出来。最后她小声问:“你会叫我吗?如果他又……”
    “会。”
    “你別骗我。”
    “今晚已经有太多人轮流说我会骗人了。”林恩说,“我有点受伤。”
    这句不轻不重,把她逗得终於笑了一下。那笑意也只是一下,很快又被疲惫压了回去。她点点头,像下了什么决定,把手里的外套塞给林恩:“这个你拿著。走廊里冷。”
    “这是给你的。”
    “我屋里有毯子。”卡梅拉说,“你看起来比较像会半夜坐著不动的人。”
    林恩接过来,没推回去:“谢谢。”
    “別谢得太早。”卡梅拉朝自己房门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你要是真跟他谈,別一上来就像审讯。”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一个会在別人家厨房里发平底锅当武器的人。”
    “……这评价倒是挺准確。”
    “所以你记得。”卡梅拉看著马特奥那扇门,声音又轻了,“他嘴很坏,但胆子没你想的那么大。尤其是碰到……他觉得丟脸的东西时。”
    林恩顿了顿:“我知道。”
    卡梅拉这才回房。门轻轻合上的一刻,走廊像被关得更静。林恩把那件外套搭到椅背上,自己没有坐,只是在马特奥那扇门前停了几秒。门缝下没光,像已经睡了,可他抬手敲第一下之前,里面就传来极轻的一声:
    “没锁。”
    林恩把手落下去,压开门把。
    房间里只留了床头一盏很暗的小灯。马特奥没上床,坐在靠窗那张单人桌边,腿曲著,脚尖点地,整个人像团著一股散不掉的躁气。联邦分部给他的衣服明显不太合身,灰色长袖往肩上绷得发紧,袖口却长出半截,手腕上那几道浅浅的结晶血痕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
    他听见门开,没立刻回头,只是盯著桌上那只没动过的水杯:“你来得倒快。”
    “你要是只想骂两句,我可以现在出去。”林恩说。
    “谁说我要骂你?”
    “经验判断。”
    马特奥终於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你经验还真多。”
    “目前看来,是。”林恩顺手把门关上,没走近太多,只拉开离桌边稍远的那张椅子坐下,“你姐睡了。”
    “她真回去了?”
    “嗯。”
    “你哄的?”
    “算不上哄。”林恩看著他,“只是提醒她,她已经二十四小时內经歷了够多事,应该休息。”
    马特奥嘴角扯了一下:“你倒很会对付她。”
    “这不叫对付。”
    “那叫什么?”
    “讲道理。”
    “你居然觉得你自己会讲道理。”马特奥像听见了什么荒唐事,低声哼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很快散了,他重新把视线落回桌面,手指在水杯边缘来回蹭著,没真碰上去。
    房间里空调风很轻,窗外的城市灯影斜斜映进来,落在他脸侧,照出眼底一层没睡意的暗红。林恩没催,也没开口打断,只让这阵沉默自己往下沉。
    过了半分钟,马特奥低声问:“现场怎么样?”
    “你家今晚回不去了。”林恩说。
    “废话,我看也知道。”马特奥没好气,隨即又抿了下嘴唇,“我的房间呢?”
    “翻得差不多了。”
    “……那夹层找到了?”
    “找到了。”
    马特奥手指一顿,呼吸也跟著停了停。他抬起眼看林恩,那眼神像在確认什么,结果只看见对方平静得过份的一张脸。
    “你还找到什么了?”他问。
    “便利店监控。灰车。对街酒吧侧拍。停车场枪位。楼道假踩点。”林恩声音不急不慢,“还有一张写著『別让c知道』的纸条。”
    马特奥脸色一僵。
    林恩没漏掉这点变化:“那不是你的字。”
    “不是。”
    “也不是你姐的。”
    “我知道不是。”
    “你知道是谁写的?”
    马特奥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立刻答,只把脸偏开,视线落到窗外那块黑下去的玻璃上。过了几秒,他低声道:“算半个提醒。”
    “谁提醒你?”
    “一个给我送过东西的人。”马特奥说,“我不知道他真名。大家都叫他『维托』。瘦,鼻樑断过一次,说话总像含著烟。他以前在那边不算多高的位置,顶多是替人跑线、盯新人。可有时候他会跟我说两句不该说的话。”
    “比如?”
    “比如让我別把货放同一个地方太久。比如让我少碰那种高纯度封样。比如——”马特奥咬了一下后槽牙,“比如別让卡梅拉知道我给谁干活。”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样会把她也拖进来。”马特奥声音发涩,“我当时觉得他是在嚇我。后来才知道,不全是。”
    林恩靠在椅背上,没往前逼:“你第一次接触那帮人,不是为了钱,对吧。”
    马特奥没吭声。
    “你房间里值钱东西不多,衣服旧,鞋也不是什么牌子。”林恩说,“但你冒的险不小。你要真只是贪那点快钱,不会干得这么不划算。”
    “你现在是在剖我?”马特奥眼神一冷。
    “不是。”林恩说,“只是猜。”
    “你猜得让人很烦。”
    “目前为止,我猜错了吗?”
    马特奥盯著他,盯了很久。房间里太静,静到水杯里那点水反出的灯影都像在晃。终於,他肩膀慢慢塌了一点,低声骂了句脏话,像是在骂自己,也像是在骂这间房里所有没法躲的东西。
    “我一开始,真的没打算进那么深。”他说。
    林恩没说话。
    “那时候我才十六。”马特奥盯著自己的手腕,“卡梅拉在医院实习,回来经常半夜才到家。我们住的那片街区你大概也知道,不算最烂,但也够烂。楼下那家酒吧外面常有人喝多了闹,后巷里偶尔还能捡到针头。她走夜路时嘴上说没事,可每次一到门口,开门前都要先回头看一眼。就那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林恩,眼底那股一直撑著的刺终於露出一点裂纹。
    “我看见过很多次。她以为我不知道。”
    林恩声音很平:“你怕她出事。”
    “谁不怕?”马特奥笑了一下,笑得很硬,“她那种人,穿著护士服都像在告诉全世界『我很好骗』。她看见流浪汉会停下来给人买咖啡,看见楼下老太太提不动菜会接过去,看见有人在公车站吐了会借纸巾。她不是笨,她就是……她就是老觉得別人还有得救。”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里像带了一点近乎恼火的无力。林恩听著,没打断。
    马特奥继续道:“我那时候个子还没现在高,打架也不算厉害。学校里倒有几个混得挺响的傢伙,平时吊儿郎当,但人一站出来,普通人就会让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別人就先怕了。”
    “你想变成那种人。”林恩说。
    马特奥没否认,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最开始就是跟著几个街头的小团伙混,帮忙传话、看车、放风,换点钱,也换点『认识我的人都知道別碰我姐』那种虚张声势。”他扯了扯嘴角,“挺可笑吧。”
    “十六岁的时候,不算。”
    “你少来。”马特奥盯著他,“你十六岁的时候估计已经比现在还烦人了。”
    林恩淡淡道:“差不多。”
    马特奥居然被这句噎得愣了一下,隨即鼻腔里哼出一点很轻的气音,像忍不住又像不想承认。那点极短的鬆动过去后,他重新低下头,嗓音更沉了些。
    “反正一开始真的只是这样。我以为跟著那些人混一阵,名声出去点,街区里就没人敢隨便碰卡梅拉。至少晚上有人会认得我,知道她是我姐。”他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普通的小混混根本震不住真正让人害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些看起来不像混混的人。”马特奥说,“穿得乾净,开灰车,说话不大声,手上没纹身,脸上甚至会笑。可他们来过一次之后,楼下那帮本地小子都安静了。酒吧门口原来那几个最横的,看见他们的车,烟都掐了。”
    林恩目光微沉:“你就是那时候接上线的。”
    “不是直接接上。”马特奥摇头,“先是有人来找我,说看我跑腿快、嘴严、胆子也够,让我去帮忙送点东西。地址都不固定,有时候是药店后门,有时候是仓库边的冷柜,有时候是停在路边一辆车的后备箱。送完就走,不问,不看。”
    “报酬呢?”
    “比我在餐馆端三天盘子都多。”马特奥说,“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认识我。不是那种『噢你是那谁谁家的小孩』,而是真正会把名字记住。第一次有人说,『马特奥,你做得不错』,我居然还真觉得自己变得厉害了。”
    他说到这里,像突然意识到这话有多蠢,脸色难看地偏开头,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后来呢?”林恩问。
    “后来我发现,不是我被他们看重,是我被他们挑中了。”马特奥喉结动了动,“挑中去做那些他们懒得自己碰、又需要有人去碰的脏活。”
    “比如样本运输?”
    “比如样本运输。比如替某个人送一个封得很严的盒子。比如去医院附近收回谁扔掉的一支针管。比如凌晨三点站在后门等,把包交给一个连脸都不让我看的傢伙。”马特奥抬眼看他,“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么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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