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花了近一个小时,把楼顶、酒吧后巷、停车场撤离路线和下水道井口全过了一遍。楼顶风很大,吹得人衣角发硬。酒吧后巷垃圾桶旁找到半枚摩托胎泥印和一枚被踩扁的滤嘴。井口附近则有两处明显停留点,说明追兵至少下过一次判断,最后才选择不上深道追击。每一处痕跡都在一点点拼出那支队伍的行动逻辑:有人提前踩点,有人断楼门,有人远程压制,有人近距追击,还有人专门负责回收和清场。
这不是普通街头帮派能做出来的事。
等他们终於返回fbi曼哈顿分部时,已接近午夜。联邦广场的楼体在夜里显得更冷硬,安检门和哨位灯都亮著,门內一切规整、清晰、带著一种和外面城市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卡梅拉和马特奥被安置在宿舍区最內侧相邻的两间房。不是牢房,更像简洁的单人客房:窄床、桌椅、独立卫浴、墙面一尘不染,窗户是高层防弹玻璃,只能看到下方部份城市灯影。门外有值守探员,但没有刻意做得像羈押。
林恩先去了监控室,看了宿舍区走廊画面。卡梅拉果然没有睡,她坐在马特奥门外的长椅上,头髮半干,身上换了分部临时提供的灰色运动衫,双手捧著一杯热饮,背挺得直直的,像只要门里有一点动静她就会立刻站起来。马特奥那边开始来回踱过两次,后来安静下去,大概终於躺了。
杰森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两眼屏幕:“她真不打算走。”
“正常。”林恩说。
“你要过去吗?”
林恩沉默几秒,摇了摇头:“让她先坐著。”
“那你呢?”
“技术科。”
技术科灯火通明。样本已经被分到两道密封箱里,技术员穿著防护服,在隔离台后面忙个不停。门禁卡则单独放在读写设备上,屏幕上滚动著一串串偽装编码。看到林恩进来,值班分析师立刻招手。
“探长,初步有结果了。”
“说。”
“提纯片纯度远高於我们以往在街面缴获的紫晶类稳定剂样品,杂质更少,说明来源更靠近核心实验端。里面有一段我们没见过的晶格重组链,可能就是马特奥提到的『钥种』基础。”分析师指著屏幕上一片复杂得像雪花生长的结构图,“简单说,这不是用来压症状的,是用来改方向的。”
林恩眼神沉了下去:“往什么方向?”
“更可控,也更不可逆。”分析师犹豫了一下,“如果他们真的在做適配载体,那这东西很危险。”
“门禁卡呢?”
“外面包著一层物流仓权限码皮,但核心底层权限跳转指向一个临时站点,地址套在东河边一处废弃冷链仓库名下。奇怪的是,那地方三个月前就已经完成拆迁註销。”
“空壳地址。”杰森站在旁边说。
分析师点头:“但卡还有效,说明实际点位可能还在用,只是掛皮换了。”
林恩看著那串地址,慢慢开口:“东河边,废冷链仓,適合短期储存、运输遮掩,还有地下排水直连河道。”
杰森一下明白过来:“又是地下线。”
“他们喜欢有后路的地方。”林恩说。
分析师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样本封层里检出极微量血源蛋白,不够做完整dna,但能確认是人源。也就是说,这东西不是纯化学配比,可能经过活体介质。”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杰森皱起眉,低声骂了句脏话。林恩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冷得像结了层冰。
“继续做。”他说,“把三年前、两年前和最近半年所有类似残留的案样拉出来对比。尤其查內华达那边『种子』项目遗留链有没有交叉。”
“明白。”
从技术科出来时,走廊已经很静了。夜班探员说话都压得低,脚步声在地面上显得很轻。林恩顺著宿舍区走过去,隔著转角看见卡梅拉还坐在那里,杯里的热饮已经喝完了大半。她大概累到极点,肩膀有一点垮,眼睛却仍睁著。
林恩走过去时,她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站起来:“你回来了?”
“嗯。”
“现场怎么样?”
“找到一些东西。”林恩看著她眼底压不住的睏倦,“枪位、撤离路线、假踩点,还有对方留下的標记。暂时能確认追你们的不是临时凑起来的杂鱼。”
卡梅拉握著纸杯的手紧了紧:“马特奥呢?”
“里面很安静,应该睡了。”林恩看了眼那扇门,“你怎么不进去休息?”
“我怕他醒了又想跑。”卡梅拉苦笑了一下,“而且……我现在一闭眼,就会想起窗户炸开的声音。”
林恩沉默片刻,在她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动作牵到胸口时,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卡梅拉立刻皱眉:“你又乱来了,对不对?”
“查现场不算乱来。”
“对受伤的人来说算。”她低声说,隨即像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又轻轻缓了缓,“医生怎么说?”
“医生不在现场,暂时没法骂我。”
卡梅拉看著他,明明想生气,最后却被这句话噎得没脾气。走廊尽头的灯光很安静,夜里中央空调的送风声一阵一阵,像某种很远的海潮。她把空纸杯放到脚边,小声问:“他……真的还能拉回来吗?”
林恩知道她问的是谁。
“今晚之后,概率比昨天高。”他说。
卡梅拉怔了怔:“为什么?”
“因为他亲眼看见,对方不是在保护他。”林恩看著那扇门,“很多人之所以回不了头,不是因为本性坏,是因为始终还抱著一点误会——误会自己有价值,误会自己能谈条件,误会再往前走一步也许就能脱身。今晚这一枪,至少把其中两三个误会打碎了。”
卡梅拉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的睫毛在灯下投出很浅的影子,声音也轻得几乎要散开:“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再耐心一点,再聪明一点,就能比他先一步发现那些不对劲。可真的出事了,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不是你的错。”林恩说。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林恩偏头看她,“你是护士,不是先知。”
卡梅拉看著他,好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疲惫,像是被这句直白得有点过头的话戳中了某个地方。
“你真的很不会说漂亮话。”她说。
“所以我刚才说过,我不擅长安慰人。”
“但你每次都能说到点上。”她低低回了一句。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宿舍门內没有动静,说明马特奥大概真的累垮了。走廊另一头一名值班探员经过,朝林恩点点头,又安静离开。
“你今晚会去休息吗?”卡梅拉问。
“会。”林恩说,“等把明天的第一轮布置发完。”
“骗我。”
“这次不是。”
卡梅拉看著他,像在判断这句话能信几分。最后她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你至少別再跑下水道了。”
“儘量。”
“你又说儘量。”
“因为我不喜欢把话说满。”
“那你至少答应我,明天见马特奥之前,先让医疗重新看一下你胸口。”
林恩停了一下,点头:“好。”
卡梅拉这才像终於稍微放下点心。她站起身,犹豫了一秒,又低头看他:“你呢?你要不要也去坐会儿?你看起来比我更像该睡的人。”
“我坐过了。”林恩说。
“那不算。”她看著他,“你刚从狙击现场回来,身上还有停车场的灰。”
林恩低头看了眼自己夹克袖口,果然还有没拍乾净的水泥粉。他难得没有立刻回嘴,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我去洗一下,再回来。”
“好。”卡梅拉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会在这儿。”
卡梅拉说完,林恩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认她这句话不是隨口说说,才慢慢站起身。起身那一下,他手指在椅背上多压了半秒,胸前固定带底下那一阵闷痛还是没完全过去。卡梅拉立刻注意到了,眉头又皱起来。
“你看,你就是没好。”
“我听见了。”林恩说,“已经记帐了。”
“谁给你记帐?”
“你。”
卡梅拉被他这句堵得一愣,嘴角动了动,像想回一句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朝走廊尽头指了指:“去洗。快点。你身上还有下水道味。”
“你现在说话和杰森越来越像了。”
“那证明我们两个都没说错。”
林恩没再接,转身朝宿舍区旁边的休整室走去。走廊里灯开得不算亮,夜里的联邦分部像一艘封闭的大船,所有门都安静合著,只偶尔有值班探员穿过交叉口,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利落又克制的轻响。
他走过转角,玻璃窗里映出他自己有些疲惫的影子。夹克是刚换的,头髮却还带著先前水汽蒸乾后留下的凌乱痕跡,左臂外侧的压迫绷带在袖下撑出一小段不自然的硬线。再往里走,休整室门半开著,里面灯光偏白,有消毒水和热水蒸汽混在一起的淡味。
林恩刚进去,杰森已经靠在里面那台自动咖啡机旁边,手里捏著纸杯,像早知道他会过来。
“我就猜你不会直接回办公室。”
“我也猜你没走。”林恩说。
“上面刚接了报告,技术科那边已经有人把初步结果往夜班主任邮箱里推了。”杰森把另一只空杯子扔给他,“你要咖啡还是热水?”
“热水。”
“你真是病人习性越来越重了。”
“我只是懒得凌晨一点喝咖啡然后彻夜不睡。”
杰森给他接了杯热水,递过来时顺手扫了他一眼:“你脸色还是差。刚才在停车场风一吹,我都怕你当场站不住。”
林恩拧开水杯盖,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半边视线:“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让我上楼?”
“因为你要是不上去,之后会比现在更难受。”杰森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而且说真的,今晚那枪位你去比別人有用。”
林恩低头喝了口热水,嗓子被这点温度润开之后,声音才没那么哑:“门禁卡地址那边安排了没?”
“安排了。凌晨三点前,先让东河沿线两个外勤组去摸外围,不惊动。天快亮的时候再正式上人。”杰森放下纸杯,走到一旁的置物柜边,把一个薄文件夹扔到桌上,“你看看。”
林恩把杯子放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刚列印出来的简图和临时匯总,废弃冷链仓在东河边一片半拆迁区域,地上两层,地下可能还有旧储藏区。周边临近一段封闭码头和一处早年停用的物流坡道,视线不算开阔,但逃逸路径很多。
“这地方不乾净。”林恩说。
“废话。”杰森指了指图上右边一段標红区域,“三个月前这里名义上註销拆迁,但市政断电记录只断了明面线路,地下备用迴路一直有断续负载。谁在用,不知道。还有,河堤那边有一条不在公开图纸上的旧排水口,能直接通到更低层。”
林恩抬眼看他。
杰森耸了下肩:“你不是最喜欢这种『不在图纸上』的地方吗?”
“喜欢谈不上。”
“那换个说法,你最熟。”
林恩没接这茬,把几张图翻得更快了些。某张监控拼接里,仓库外墙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编號,被雨水和灰尘糊得只剩半截。他手指点了一下:“这个標记能放大吗?”
“技术那边在做增强。”杰森走近些,“你怀疑什么?”
“像物流分区编號,不像纯拆迁残留。要是里面还在用,这个点位大概率不只是临时落脚。可能真有储存功能。”
杰森嗤了一声:“所以你又要去?”
林恩合上文件夹:“等天亮前的外围反馈。”
“你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杰森看了眼他还没动多少的热水,“先去把自己弄乾净。上头要是半夜下来,看见你顶著一身伤和停车场灰坐这里翻案卷,会以为我在虐待工伤人员。”
“你不是一直在虐待吗?”
“那是工作分配合理。”
林恩终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隨即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十分钟后我去监控室。你去盯外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