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天復元年正月初三。
圣人行在青云寺,大军牢牢钉在相州,卫州,魏县一带,马军扫数上阵,与燕人游军昼夜扫荡。旬日间,大小战百余场。由於燕军主力云集在馆陶地区,战线稍长,兵力投放与集结不如王师快,被压制退回了魏州城以东。
而观察到王师情形后,刘仁恭撤回了攻打博州和散在魏州南面的的部队,同时传令在齐州、淄州肆虐的伐齐之军,主力到馆陶与他匯合。剩下的三四千兵马,则沿鄆、濮、滑临河三州扫荡,伺机骚扰粮道,杀略官民,震慑东京都。
初五,见魏军一直没出城与王会兵,刘仁恭果断逼近魏州。另一面,出兵占领元城郊外,切断王师可能来援的通道。
燕军稳扎稳打,但又麻利而顺利地攻下魏州城外围的特角城一王莽城,直抵魏州城。
时正月初七。
期间,为了不让此城陷落,圣人亲率三万人来援,一直走到咫尺之近的沙鹿村,得知魏军已仓促一战弃守,便马上撤回了魏县。
十二万燕军,將魏州城三下,站的满满当当。隨后又大张兵马,屠村抓人,徵集辅兵和粮料。
看样子,是要和李、田两军在魏州城下决战。
如火如茶搭建的燕军营地当中。
刘仁恭走走停停,巡视著,一眾大將左右环绕。
“天子何在?”刘仁恭斜眼问道。
“仍在魏县青云寺。”妹夫单可及答道。
“魏军呢?”
单可及大笑:“只是坚守相魏博三州,虽有强援,不敢出野外。”
刘仁恭闻言侧目,嘲笑道:“魏人恐怕是担心出了城,会遭天子火拼。”
单可及补充道:“不但如此。贝州之役,魏军八战八败,折损上万,已对我军畏如虎。没確保胜算,几个人敢再来打?若非天子就在城外,还有几分壮胆,多半已纳降甘为附庸。昔年汴军来討,五战而服之。再加上衙军各个都是三妻四妾,在这富庶地大有生发,战意更是消退!我猜测,魏人现在的心思,就是坐看圣人和俺们拼个死活。”
“圣人也不是傻子,为什么要为他们和我军决战?贏了控制不了幽沧魏三镇,除非歼灭我军主力。输了后果更不用说。即使平手,迫使我军退兵,圣人的损失也不会少。但好处呢?与我决战,风险极高而回报几乎为零。”刘仁恭严肃地摇了摇头:”如此君臣,可无惧也。”
他本来还担忧赵魏两家和朝廷同心协力。
好在,这未能成为现实。
“那么,我辈?”刘守文两眼放光。
“自是寻求与圣人决战。”刘仁恭愈发沉稳冷静,就地坐下,摊开形势图,指指点点。
“君臣心不齐,圣人难为魏博死战,此一可战。”
“王师虽有十万眾,但相当一部分都是朱氏父子余部。其心不齐,效死之心不足,甚至可能临阵倒戈,此二可战。”
“河阳,相州的晋军不得不分兵防备,能用於决战的兵力不如我多,三利。”
“远涉敌境决战,但这是在中原河北。一旦失利,可能导致两镇联军进入中原与之继续鏖战。这苦果太重,上到圣人,下到將校都不得不畏惧。战斗一发,若见不能速破,圣人便会走。”
“有此四利,都足以支撑我军发起决战。”
眾將均认可这番分析。
刘仁恭环顾道:“只要我军不冒失,不搞出易州城下之类的笑话,將圣人赶回河南,是稳稳噹噹。”
单可及立即表態:“兄长,尽凭指示!”
刘仁恭沉吟著,扫视地图,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魏人不足为惧,魏州城也就不攻了,明日,单可及將五万步骑从大营出发,在马陵下营,占据马陵,为大军先导。我自领大军在后。圣人若不想被攻营或立刻就走,魏县至马陵一带,就是决战之处。”
“诺!”
眾將返回岗位。
如此大战,也无甚计策可言,摆开阵势开砍便罢。
青云寺。
圣人所在的古树周围,旗號在熊熊火光里醒动。
密密麻的將领、大臣聚集在银杏树下,只是七嘴八舌的大声嚷嚷。
“反虏魏,你们这些腌臢廝,为何不肯卖力?为何这么久,不听指挥不来会兵?须知这刘仁恭不是为俺们打的!”
“陛下相忍为国,別人却不这么想,我看不如回东京了帐。魏博六州,爱怎怎地。”
“入你娘的,守下六州都不给你们!若是开战,你们敢半步回顾,老子刀可不认人!”
一帮文武只是衝著人群当中的种道士、张琳等魏博籍將领口水乱溅,不少人还示威的將刀剑拔进拔出。
种道士各人被一群面色不善的文武大臣围著,只是埋头沉默。
圣人將文武大臣召集而来,本意无非是日常会议加上探討一下刘仁恭进兵消息的应对策略,却突然得到紧急奏告,一句话还未曾和他们说,就出了青云寺和一队拦子说话,现在还不曾回来。他们除了一个忍,別无他话可说。
“怎么办,怎么办?燕人十几万全师而来,俺们却要分管河阳,关中,东京,相州四处,现在暴师魏州的七八万人,有没有野战將他们击退的能力?”
议论最后都变成了抱怨。
“何苦来搅和这一对余孽间的事?魏博要叛,隨他叛去!现在被骗在这里,当他娘的替死鬼!”
“魏博不保,东京就屏障尽失————萧干,你们成德又为甚不奉詔?俺记得会兵詔书,早就给你们军府发去了!你们精兵数万,隨便在刘仁恭屁股后头做点事,朝廷岂会如此被动!”
“乾脆退保郑州,滑州,鄆州也罢!俺们岂能在此死战,让魏人坐享其成?
”
“李大圣此次昏算了——————————”
一个笑声突然响起:“你这廝,我怎么昏了?”
群臣循声看去,就看见庭院里一道巨大的皮帽熊影,火光里,圣人靴子踩得咄咄作响。
恶劣的消息传来,他仍然行若无事,只是走进人群,马鞭唰唰抽在那个说他昏的將领脑袋上:“燕军才出动就慌成这鸟样,见了阵,岂不是要当场尿了?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慕容聪,怎么就你小小挫折就这般颓然?若是个废物,滚回东京也罢!燕军是兵强马壮,那又如何?渡口在手,兵甲粮料不缺,俺们且战且看,大不了闪身走人拉倒,他们又能拿俺们怎样?”
几阵喝骂,四下似有回声。
眾人顿时噤若寒蝉,垂首行礼。
圣人在马扎上翘腿坐下,扫视著挤满寺庙的將校,换了语气,轻鬆道:“田帅,出来露露面!”
眾人一惊。原来陛下刚才出去,是田希德来了?
庙门口,田希德领著一干衙军將校跨门而入。
群臣嘀嘀咕咕的面面相覷。
迎著一眾目光,圣人看了一眼魏博诸人,笑道:“难道魏博没有勇士了吗?
还是有滴!田大帅领著一万两千人,出来了!別嫌少,田帅能控制的兵马,就这多————————其他的嘛,打得顺利,自然也就出来了!乞祺那路人马,我已传唤回来,合计起来,也有十一二万!”
尚可一战,试试。
能打打,打不了他自然也不会为魏博拼命。
再者,敌军虽然比你多几万,但还没到七八万,十万的致命差距。一箭不发,畏敌而遁,將士们如何看你?朝廷如何看你?诸侯怎么想你?
李落落这帮狗东西,若无晋军牵制,主力蝟集在此,又怎会轮到刘仁恭主动来上眼药?不过,现在无能狂怒也没用。这笔帐,以后再细细的算。
寺庙人当中,每个人都在那里站著,只是投来目光:“陛下怎么战?”
“稳打稳战!”沧浪一声,圣人把剑拔了出来,神色凛然:“號令三军,准备战斗!”
他点了几个人名字:“忽索月,李彦真,李捷,我给你们一万步骑,连夜出发,听著游奕的敌军监报,选定距离,到元城一带抢占地形,为大军前沿立足!
天亮后,我自领主力来会。”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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