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京城向魏博进发时,是十二月初七,严寒。西路军由没藏乞祺和司马勘武统领,精锐部队一共两万人。自东京阳武县一带渡河进驻卫州。以西顾扎猪,北看李嗣昭,东观魏州。
圣人自领八万人从滑州过河,復徵兵三千。
陈许宋兗等处的事已经传开,兼任且十余万人路过城下,兵不盈万的义成军自无不从,並执节度使张检和百官献上。
堂堂节度使,说抓就抓,再想想后世让军头、寺人们拿来捏去的前身。
这不能打,政权弱小,还真是时代原罪。
“参见大圣。”策划捕张的安从明等一眾义成军挤进车驾,战战兢兢的跪下。
“非是要典,我军中不兴跪,概以举手礼。”
周围兵將大臣猛地抬手,做个示范。
安从明疑竇的看了看,和部下们拉拉扯扯的起身抬手。
“安从明?”圣人踞坐在轿子上,垂目打量著这个貌不类华的男子:“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安师儒次子?”
安从明讶然,一点头:“是的!”
“光启二年,义成军乱,逐其帅安师儒,推牙將张驍,师儒奔梁,朱温杀之,出兵取滑州。”圣人回忆道:“我本以为其已绝后,不意次子尚在军中。第一次看到听说你的时候,是我先君身边做侍卫。多年前,偶然听说之人,今日得见。甚好,很惊喜。”
安从明欣喜,诸军士也安心了。
这口吻,就很好,原本还担心要被这那的收拾呢。
“大圣,不如今夜驻蹕军府,臣等备了————”
“军务繁忙,宴席什么的撤了,我现在只问,三千兵何时到位?”
“最迟明天,因为要——”
“天亮前到渡口登桥。”圣人打断道:“干点事磨磨蹭蹭的,两三千人集结开拔要一天,哪路军马像你们这个懒散作风。”
诸將表情一阵青一阵白,但又不敢发作。
“剩下的兵马,安从明你且领带。”圣人不理会他们的小脾气,继续吩咐:“一应赏赐,安排,俟我班师,正常履办,官吏全部放归岗位干活。”
“诺。”诸將隨即找来数人,让他们去办。
“粮库,武库,存货几何?”
“兵甲数万,粮財————”
“够了。”圣人指指安从明:“你领受职责,將物资押赴粮道。”
诸將你看我,我看你。
圣人瞟他们一眼。
眾人心一颤,低下去头,躬身遵旨:“诺。”
“至於张检。”圣人看了眼被义成军按在角落里跪下的节度使,马鞭指派侍从:“將他一家送回东京,打发去灵武城养马。
“
闻言,军人们鬆开他,低喝:“去谢恩!”
张检膝行而来,顿首大喊:“谢陛下,万岁!”
圣人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放下帘子,便继续向魏博:“传詔成德,与我会兵贝州!”
“诺!”
“我觉得父皇做的不妥。”车驾里,梁王坐在旁边,低声嘀咕:“义成军诸將,不满之意就写在脸上,为何不罚?若不欲罚以伤气氛,那就不要立夺其財,我们又不差这点东西。”
老子就坐在他左上,都能感受到身体热度。
闻言,圣人注视著李政阳。
梁王摶袖望远,稳如老狗。
他自问,这番话有理有据,没什么冒犯心虚的。
“你认为我错了?”让他稍感意外的是,老子很平淡。
“对。”李政阳乾脆坚持。
圣人却似隨口:“郭猛,司马勘武,赵服,李全真,刘承志,朱瑾,萧秀——————三司將领,若你是天子,你觉得哪些武夫最难对付?”
这话落在李政阳耳中,他不接茬。
“父子閒话,你只管说。”圣人鼓励道。
闻言,李政阳心思转动,左右看看,確认无人偷听,凑到老子耳边,阴声道:“自然是武熊,刘承志之类。”
“为何?”圣人自问自答:“威望高,武功强,性情桀驁。”
李政阳坐了回去,似是默认。
圣人不著痕跡地摇头:“武熊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说在嘴上,为人残暴,有甚好怕?而你大舅,副殿帅符存审,议会大臣王子美这些人,重视名声,谨言慎行,人缘好,心思深沉————有武夫之凶残,跋扈,也有宿將之威望,军心,又有士人之阴森,博学。很难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要做什么。这才是你应该感到忧惧的。”
他眉毛一扬,转而幽幽道:“出身事主,功不可不图,名不可不立。功成而名遂,则望重而身危,贝锦於是成文,良玉先折,故名臣多诛,盖为此也。是知吴灭而蠡去,全齐下而乐生奔,苟非其贤,孰免於祸。这非是我等某个君主猜忌,小人之心,而是歷来朝野上下奉行,君臣都心知肚明的政治潜规则。所以记住,功成望重而不退身者,多有孽志。”
“一个什么都可以忍耐,没有情绪的人,往往什么也干得出来...
”
“大臣表忠心,表不满,不等於他们就真的忠或是想造反。不要听他们怎么说,要看怎么做。多简单的道理?可古来多少傻子为这条上当?为人主,下到州郡,上到宰相天子,绝不要把自己束之台阁。权力,只有在用的时候才是你的。
搞政治就只有一件事,治人。要治人就得靠近他们,了解他们。问张三,张三不知。提到李四,此人谁也?你不亡国谁不亡国。”
“讲多了你也理解不了。”
“记住两条,权力只有在用时才是你的。治国就是治人,敌人不仅在外部,也在大明宫——————”
李政阳表现出平静受说教的样子。
“而义成军这些人,匹夫罢了。敢而为乱,我收拾他们,就像踩死几只老鼠————他们那点脾气,除了嚇唬嚇唬节度使,老百姓,对我有什么。正是需要耗材的时候,我就装作没看见——————”
“儿记下了,会再参详。”李政阳点头,寻思道:“那父皇的意思是,大舅他们和娘也是敌人?”
“我能前知一千年,后知一千年,却一句不能多言,一事不能为你亲办,只能教你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圣人靠头闭眼:“我没这个意思。自己慢慢领悟体会。这些话,只在你我间。”
“好。”
初十,圣人如魏博,军卫州之黎阳城郊外的袁谭城,曹操城。顾名思义,曹操、袁绍两大势力混战时所筑军城。因位置紧要,紧临黎阳津,白马津,魏府修而復用,有守军三千。
圣人令守军返回魏州,徵用二城一此处控制了黄河渡口和粮道,如果战败,魏博有人生了异心,让守军烧桥烧船,大军危矣,因此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守军不悦,不愿离去。
正如他不信魏,魏也不信他。这年头,没有所谓队友可以十分信任,谁都可能隨时翻脸,都互相留著一手。谁知道圣人会不会先败燕,再取魏?或是战胜后,要求魏博让渡部分主权作为偿还?
前有刘仁恭恶虎,后有天子这条强龙。
唉!
军府这么做,真的不是引狼入室吗?
但兵威之下也没什么办法,何况圣人是应他们之请来救场。
惹毛了,联兵刘仁恭,李嗣昭,把你瓜分了也是寻常!
十二日,东路军至於顿丘,这已是澶州地界。
澶州,上州,但领地狭小,州境东西129里。南北70里,大约等於后世成都市七环的面积,巡属顿丘,临黄,观城,清丰四县,与魏州已是朝发夕至。
此时的澶州委实寂寂之地。是因为朱梁建都开封,才因为把守黄河、拱卫京城的作用而崛起。从卫、澶、魏沿岸突防,一路抢滩成功,进入滑州,东京都的平原,东京都即可宣告失守。
因此,梁晋斗死,李存勖集中优势兵力,在此三州沿岸拼命突防,梁人也百般防守。
不过现在还没有德胜城。
德胜城总工符存审正在军中带兵,哪来时间筑城?
所以也能明白,为何辽人、金人一到澶州,大宋君臣就两股战战了吧?不怕?黄河防线,可容不得你不怕!
斥候四出,侦察人文,也侦察军情,诛杀敌军。
接报,现在幽州军屯兵白沟河,王莽河,武水沟,聊城地区。博州、魏州、
相州巍军皆婴城自守。这导致幽州侦骑活跃不已,有时甚至抵达卫州,滑州,济州探访军情,囂张无比。
圣人怎么受得了视奸?
也不太信任魏博报告的敌情。
白沟河在魏州城北方的馆陶县西郊。
王莽河在馆陶东边的冠氏县北郊。
武水沟在魏州、博州南交处,聊城在博州腹里。
幽州分布这么散,意欲何为?看不出意图。
多半是魏人自己也没弄清楚,看到哪里有幽州军活动,就觉得哪里有其营地。
因此营盘未立,他便出动上万骑卒,向北之魏县,元城,魏州城,西之安阳城,东之朝城大举搜索。先验证所处地区的地理,搞清楚大致敌情,顺带和幽州人扳扳手腕,试试强弱。
圣人自治军顿丘,一面分派小股人手占渡,一边安心等待匯总。
时隔百五十年,王师又来到了魏博这片“化外妖国”。
上一次,是李晟马燧他们,联军攻入相州,在洹水杀田悦、李纳联兵两万余人,田悦引数十骑夜遁魏州。衙將李长春等闻兵败,闭城不纳。
这一次,各战场形势对朝廷很有利,应该是平定河北最有希望的一次。
然而魏州事变后,不管是禁军还是藩镇,將军们迟延不进。其心不齐,使得叛军再次发生变化,投降派被弹压,田悦入城,诛长春復势。李适急了,继续摇人,被涇原军、朔方军发动—“前进,敌在大明宫。”就此功亏一簣。
马燧、李晟这些人有没有养寇的想法?很难讲。
不过,也没化外之国这么夸张。
治安很不错,即使正值战乱,这说明对军府的信心很强。
百姓长得强壮,穿得厚实,这说明民间有余財。
路修的宽而平,驛站也发达。
乡学、私塾学校普遍,很重视教育。
走马观花,还挺安详的。
若说有什么不同,可能就是变丧了。贝州失陷,被幽州人屠了,经过之处,白幡,烧纸常见。
路过一个镇子,看到士民集会,在咒田希德赶紧死,本届军府赶紧下台,这让他大开眼界。
很自由!
很民主!
不过,似乎也体现著某种情绪一反战,这是否有利以后和平解决魏博问题呢?
十五日,行於魏县野外时,东京传来急报:李克用病卒。
这是好事儿啊。
“把源音叫来。”
曾经的女巫源音已是他的女御。
因为是魏博籍,这会调在身边当个导游,偶尔承接侍寢。赖源音相貌靚丽,承欢诸多,两人育有一子一女。
“陛下。”
“李克用死了,以我的名义给贤妃写封信,告知她此讯,她可以在寢居设灵遥祭,然后请她写几封信,一至李落落,一至李存勖,一至太原,劝其退兵,邀其入朝。”
源音皱眉,听起来像是下发最后通牒的前兆:“是要转而对付河东?”
“不,三番五次,做到仁至义尽而已。”圣人摇摇头,道:“后头不听招呼,我下了狠辣心肠,贤妃和扎猪他们以及天下人,也无话可说了。
“遵旨。”源音转身而去。
“让卢延让行文东京,请韩偓、王摶几个宰相也各以致书。”圣人又叮嘱道。
十六日,抵达魏州理所元城县邻居的魏县。
元城、魏县的关係,类似城固和洋县,很近很近。
大军宿於野外。
圣人寄寓青云寺。
连个宾馆都没有,这田希德如何待客的?
真是生气了!
想掉头就走。
青云寺古树参天,碑石林立,幽深寧静。
香坛前,长著一颗枝枯叶黄的银杏树,估计有十米高。
圣人坐在寺中古树下,举头望树冠,纷纷黄叶。
对这个庙很满意。
女史们在古树四下摆开案几,给他端来爽口的醃胡瓜(酸黄瓜)、酸萝卜、
醋蒜子、新橘子、桂圆莲子羹各小菜,就地揉面做饼、杀羊煮菜,整治晚饭。
僧人们在一旁看得敢怒不敢言。
圣人吃了几口酸黄瓜,道:“酒肉到大门外整治。寄寓人家,不要叨扰。”
源音瞪了眼在角落偷窥的和尚,梗著脖子:“我们借住一晚,他们也容不得么?”
“去吧。再说在里头,味大。”
源音无话可说,气呼呼的去了。
“陛下有圣德。”放生池边,出现一禪师。
圣人还礼:“是因为我许多妃主都是虔诚信徒。”
“哦?”
“镇州柏林寺的惠能六祖南宗传人从諗,梁妃入宫前,从他学过法。”
禪师笑:“有缘,老道与从諗辩过经。”
“他还活著吗?我听说他生於大历年。”圣人好奇道:“歷君八九代,若能得见一”
禪师摇头:“已圆寂多时。”
“何时的事?”
“乾寧四年,前年。”
“阿弥陀佛,殊为遗憾。”
见他隨和英俊,不似传闻的杀人狂。羽衣星冠,看起来还很有三分道行,慈眉善目的样子。禪师心情稍定,担忧的追问:“王者所来何?”
“为田帅之请,为魏驱燕。”圣人嚼著橘子,笑道:“怎么,你们担心我是来征討魏博的?”
“这无关老道事。”
“那就是担心我军滋扰州县了?”
禪师拨珠不语。
“哈哈。”圣人丟开橘子皮,擦了擦手:“大和尚悲天悯人。放心,放心。”
禪师双手合十,正待再说些什么,有大臣来报:“有士民仰慕,聚集而来。”
闻言,禪师告辞。
“来了多少人?”圣人问道。
“沙塔镇加上四里八乡赶来的,总有数千眾。”
“出去看看!”圣人兴致很好,不顾劝阻,出了青云寺,准备在此间民眾面前刷刷存在感,发表一番演讲。
山门外,军兵荷枪林立,设起工事。
工事外,魏人扶老携幼,人头攒动。
“李皇帝何在?”
“圣人为什么来这么晚?来早些,贝州就不会被屠。”
“是不是来趁火打劫,抢我们地的啊?”
“除了例行进贡,可不可以別找我们要饼要肉了?数年来,田希德收俺们许多钱。借问军府亲,多支朝廷去。”
“哇!三百年了,头一次有李天子到河北。”
嗡嗡声里。
李皇帝刚一现身山门,脸就黑了。
想说些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果然是竖刁乱齐,军民一路,皆为狂人。”他冷哼一声,直接回了寺院。
赵嘉等內外臣看著那些口不择言的百姓,气的七窍生烟。
“什么李皇帝张天子,天子就是天子。”源音怒斥:“一帮狗东西。”
百姓又譁然,嘰嘰喳喳。
“放箭!”有將领大喝。
几捧乱箭射出,眾人作鸟兽散。
山门下立的大臣们摇摇头,转身入寺而去。
圣人,想多了。
百姓么,谁对他们有恩威,就听谁的。
正如河北人寧祭竇建德,夏王之称,犹绍於昔。
恰如中原人为朱温立祠烧香。
况魏博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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