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1349章 蛇岐八家
    东京远郊,暴雨如注。
    雨水狠狠砸在神社青黑色的屋瓦上,又从飞檐边缘成串坠落,在昏黄的石灯笼光晕里扯出一道道透明的弧线。庭园深处,那株百年的樱树正在雨中凋谢,湿透的花瓣贴著青石板路,像是下了一场哀艷的雪。
    源稚生到得很早。今日蛇岐八家要开一场重要的会,议题沉重得如同此刻铅灰色的天空:
    如何应对本部日益迫近的目光,如何对待已经抵达的专员,如何处置日本海沟深处那枚不祥的胚胎,以及————如何压制那如附骨之疽般愈发猖獗的猛鬼眾。
    他已加入执行局数年,並在一年前,正式接过了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的重担。这些年,他带领著分部的混血种,在阴影里与“鬼”廝杀不休。
    这里的“鬼”,並非怪谈里飘忽的魑魅,而是“猛鬼眾”————那些被龙血侵蚀、自甘墮落、追求禁忌进化的极恶之鬼。他们是从蛇岐八家血脉深处滋生出的、最黑暗的果实。
    他从未懈怠,每一件任务都完成得无可指摘。可猛鬼眾的阴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缠越紧。源稚生比谁都清楚,想要根除“鬼”是徒劳的。恶鬼就蛰伏在家族的血脉里,如同光与影相伴相生。这是一个只能压制、却註定无法终结的宿命轮迴。
    但猛鬼眾这个组织,以及他们疯狂信仰的源头————那个沉睡在神话故地“高天原”中的“神”,却是可以斩断的!
    家族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卡塞尔学院在日本海沟探测到的龙类胚胎,就是当年那艘“列寧”號沉没时运载的龙卵。这大概率是猛鬼眾的手笔,一次疯狂而虔诚的献祭。胚胎所在之处,就是“神”的甦醒之地!
    他是蛇岐八家这一代的“天照命”,生来便被赋予了照亮黑夜、统领八姓的使命与荣光。可这份荣耀与权柄,於他而言却更像一副冰冷的镣銬。他內心深处嚮往的,是在法国的蒙塔利维海滩,卖卖防晒油,看著潮起潮落,了此残生。
    但他走不了。那个被他称作“老爹”的老人还在家族的最前方坚守著,脊背挺直,抵挡著四面八方的风雨。他怎能忍心拋下一切,让那日渐苍老的肩膀独自承担所有?
    所以,即便疲惫早已浸透骨髓,他也必须坚持下去。直到將猛鬼眾连根拔起,直到將那所谓的“神”彻底埋葬。
    或许,这次本部专员的到来,会是一个变数,一个————契机。
    源稚生坐在神社后殿的阴影里,独自饮著清酒。微醺的感觉有时反而让头脑格外清晰,平日里那些压在心底、不便明言的话,此刻都涌到了唇边。酒精卸去了瞻前顾后的枷锁,让人更敢於直面本心。
    “少主,大家长和各位家主都已入席,就等你了。”乌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低声稟报。
    源稚生回过头,目光扫过乌鸦,又掠过守在门外的夜叉,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你和夜叉都来了这里,那本部专员那边,谁在盯著?”
    “樱在那边守著,少主。”乌鸦答道,“是你亲自吩咐的,说交给她才最放心,我和夜叉————怕没轻没重。”
    他语气里带著点被嫌弃的无奈。
    “想起来了,”源稚生揉了揉眉心,酒意让他有些恍惚,“我是担心你们俩说话太冲,跟本部的人起衝突————那几个,和以前来的不一样。
    “不一样?少主还怕我们吃亏?”乌鸦有些诧异。
    “不一样。”源稚生重复了一遍,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个男孩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男人————眼里藏著狮子。”
    想到路明非的眼神,残留的酒意都散了几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本殿走去。
    这是座非常古典的神社,但经过细致的翻修,没有任何破落的感觉。唯独没有修的就是那座被烧焦的鸟居,还有就是朱红色的石壁,仍旧保持著当年的模样,甚至没有僱人来清洗,石壁上大片大片乾涸的血跡,渗进了石缝里。
    本殿內铺著崭新的榻榻米,並未设置神龕佛像。四壁环绕著巨幅浮世绘,笔触狂放,墨彩淋漓,描绘著神魔妖鬼的惨烈战爭。云涛怒卷,业火奔腾,画中鬼怪的眼睛用特殊磷料绘製,在摇电的烛光下莹莹发亮,恍如活物。
    大殿中央,依照古礼陈列著八张黑漆小案。每张案上都供奉著一柄古刀,刀柄以金丝嵌出不同的家纹:
    橘家的十六瓣菊、源家的龙胆、上杉家的竹与雀、犬山家的赤鬼、风魔家的蜘蛛、龙马家的马头、樱井家的凤凰、宫本家的夜叉。
    源稚生穿过静默的人群,走到最前方,在大家长橘政宗身旁的空位屈膝坐下,向老人微微頷首。
    空气凝滯如铁,唯有烛火偶尔的啪声打破沉寂。在场的都是蛇岐八家的核心人物,每个人都竭力维持著符合这场合的庄严仪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按膝头,仿佛祖先的魂灵正在头顶无声注视,不容丝毫懈怠与不敬。
    只有一个例外。
    那是一个緋红色头髮的女孩,她跪坐片刻后,便有些不安分起来,脑袋微微转动,左顾右盼,手指悄悄摸向宽大的袖口————那里藏著她心爱的游戏机。
    源稚生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压低声音:“绘梨衣,现在不行。晚点我陪你玩。”
    上杉绘梨衣抬起清澈的眼睛看著他,乖巧地点点头,重新把手放回膝上,恢復了安静的姿態。
    隔著几个座位,橘政宗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若真让上杉家主在这庄重场合掏出游戏机,那场面著实有些尷尬。
    赫尔佐格入戏很深,当他以这副面具示人时,他便是那位威严与慈爱並重的大家长,一言一行,都严丝合缝地贴合著角色应有的轨跡,甚至连心理活动都进行了模擬。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入戏,让他得以潜伏十几年,滴水不漏,从未引来丝毫怀疑。
    与原著中赫尔佐格以“橘政宗”的身份筹划决战,意图开启“封神”计划最终幕前的盛大集会不同,此刻的他,计划还没有圆满,各项实验虽有关键突破,却仍差那临门一脚。本部专员在此时突兀介入,无疑打乱了他既定的步调。
    他无意立刻推动最终阶段,只想著稳妥应对本部的调查,將这意外插曲敷衍过去。
    因此,此番会议的参与者精简了许多,仅止於各家家主与少数核心要员,空气里的紧绷,更多源於对外来者的警惕,而非决战前的孤注一掷。
    “既然人都已到齐,”橘政宗苍老而平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迴荡在绘满鬼神的大殿中,“那便开始吧。”
    “在座诸位,或许有人已经听到了些风声,有人尚不知情。为避免有人一头雾水,我便將事情简要概述。
    “卡塞尔学院本部,於日本海沟深处,录下了一段音频。那是一种巨型生物的心跳声,他们怀疑,那是龙类的心跳。”
    殿內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在无声摇曳。
    “他们將消息告知了我们。经过秘密查证,”橘政宗的语气沉了下去,“我们確认了。那的確是一枚龙类的胚胎。”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人凝重,有人惊悚。一些初次听闻的人更是神情震怖,原来那种生物,並不是遥远的神话!
    它就在那里。
    在他们脚下的深海,在离日本列岛不远的地方,默默地发育著。
    “因此,希尔伯特·让·昂热校长,派出了本部的专员,前来处理此事。他们已於今日抵达。”
    当“昂热”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殿內紧绷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鬆动。
    对於蛇岐八家而言,“昂热”二字,长久以来都如同一座巨大的山峦,横亘在头顶。
    它象徵著绝对的力量、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那段不甚愉快的歷史。那是压在所有家主心头的重石,是独立意志之上悬著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在混血种世界那更为广阔而黑暗的战场上,“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却是另一重含义。那是传奇,是活著的丰碑,是提著折刀、始终站在与龙族战爭最前沿的勇士。
    於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著些许如释重负,悄然在一些人眼底掠过。既然那位传说中的校长愿意插手此事,派来了专员,那么————深海之下那头令人不安的巨龙,想来也不成问题。
    不过,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却也悄然酝酿。那是被触及尊严的刺痛,是自主血脉被外来意志支配的不甘。
    凭什么?为何总是他们?
    这种混杂著自卑与骄傲的复杂心绪,催生出一种隱秘的、几乎可称为“以下克上”的衝动。
    儘管此刻龙患当前,合作是理智的选择,但在某些低垂的眼帘后,也在闪著寒光。
    既渴望被更强者引领、庇护,从而暂时卸下自身重担,却又抗拒著对方的领导,不想臣服於其威严,这就是日本人深植於骨血中的民族性格。
    橘政宗將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眾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回:“诸君,本部专员此行,目的明確。我们与本部,既是协作,亦难免交锋。
    “我们好不容易逐渐摆脱秘党对我们的控制,但此时昂热伸手,必然不会仅局限於对付龙类。
    “秘党一直在覬覦这片土地上埋藏的秘密————如何应对,关乎家族未来的道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