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並未持续太久。
在血瞳的引领下,队伍穿过一片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多重空间褶皱与幻象的灰暗气团,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所谓的哨站,其本体便隱藏在这片气团的核心。它並非白玉想像中的宏伟堡垒或复杂建筑,而是利用天生浑源生命对空间与物质的操控能力,在浑源空间相对稳定的“间隙”里,强行开闢並稳固下来的一片不规则区域。
入口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需要特定的波动频率才能挤进去。进入之后,內部空间比从外面感知到的要大得多,约莫有小半个源世界下辖的普通星域那般广阔。但这份广阔,却透著一种极致的简陋与荒凉。
脚下是粗糙固化、凹凸不平的灰黑色“地面”,似乎是某种浑源物质与空间碎片强行糅合而成,散发著冰冷的金属与岩石混合质感,没有任何修饰。
头顶则是半透明的、不断微微扭曲的“天幕”,能隱约看到外界缓慢涌动的浑源气流,如同被一层坚韧的膜隔开。偶尔有能量流过,会在天幕上盪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空间內部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任何常规意义上的设施或造物。唯有在靠近中央区域的几个方位,散落著五六座形態各异、极其粗獷的建筑。
说是建筑,不如说是隨意凝聚的窝。
有用巨大不规则岩石堆砌、留有狭窄缝隙的石穴;有如同巨型蜂巢般由半透明粘液与骨质构成的巢房;有直接在地面挖出的坑洞;还有悬浮在半空、由不断变幻的彩色雾气托举著的云朵————
每一座窝都散发著与其主人相近的气息,显然是为那几头长期驻守此地的浑源生命准备的临时棲身之所。
除此之外,哨站內便再无他物,没有仓库,没有工坊,没有防御阵法————或者说整个哨站的隱匿与稳固本身就是最大的防御,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节点或控制中枢。
一切都显得原始直接、功能至上,透露出天生浑源生命族群在后勤与建设方面的隨意性,或者说,它们更依赖於自身天赋与环境的直接利用。
“进去。”血瞳拉著锁链,將白玉带到空间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匿石、迷影、多头岩、黑曜石巨人、藤蔓球体、骨翼巨蜥、幽触、混沌光团各自散开。
血瞳则走到空地边缘,那里有一块相对光滑、像是被经常使用的暗红色石台。它鬆开锁链,將末端缠绕在石台上一处凸起的、布满符文的石笋上,然后自己也盘膝坐在了石台旁,闭上那双狭长的血眸,似乎在调息,也似乎在通过某种方式向更上级匯报。
白玉被锁链拴在空地中央,像一头被拴住的猛兽。他环顾四周,將哨站內部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心中暗暗评估。
简陋,但绝非无能。
这种直接在浑源空间中开闢稳定空间的手段,本身就意味著极高的空间造诣。修行者中,恐怕一般的神帝圆满强者都没这个本事。
天生浑源生命不愧是浑源空间的宠儿,轻而易举就能获得这些能力,而不用自己修炼。
当然,这些是羡慕不来的。
而且有舍就有得.————
白玉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整个哨站与外界环境的完美融合,更是將隱匿天赋发挥到了极致。这些天生浑源生命,或许不擅精细创造,但在利用环境、发挥本能天赋方面,堪称大师。
他尝试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那“缚神链”立刻传来更强烈的禁錮与刺痛感,警告他不要妄动。体內的气血和能量確实被压製得很厉害,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无法调用用於战斗或挣脱。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哨站內光线恆定,来自天幕过滤后的暗淡浑源之光,没有昼夜之分。
大约过了大半日(以源世界时间估算),闭目盘坐、通过血脉秘法远程沟通的血瞳突然睁开了眼睛,红光一闪,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敬畏。
几乎同时,其他八头浑源仿佛收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讯號,纷纷將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形態各异的躯体都下意识地表现出一种紧绷与恭顺。
嗡—
入口处的空间,那层用来过滤的“膜”,毫无徵兆地剧烈荡漾起来,並非之前进入时那种频率的挤入,而是如同臣服般主动向两侧分开,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一股远比在场所有浑源生命都更加深沉厚重、仿佛与整个哨站空间乃至更深处浑源结构彻底融为一体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瞬间灌满了整个哨站!
这气息並非简单的能量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凌驾。
在白玉的感受中,就像渺小的昆虫仰望苍穹,沙粒面对星海,源自生命本质的、无法抗拒的渺小与脆弱感让他圆满级肉身都本能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灵魂意志更是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这无形的伟力吹熄。
“高————高等浑源生命!”白玉的眸子剧烈收缩,意识瞬间空白,只剩下这个震撼的认知。
跳出源世界樊笼的强者,分为几个大层次。
低等浑源生命(对应修行者神帝初期到圆满不等),这只是开始,其上是高等浑源生命,那已经是生命形態的彻底蜕变,自身就像一个微缩但完整的源世界,拥有无穷伟力。
再才是传说中的世界级浑源生命,那等存在,已然可以媲美源世界。
而此刻降临的气息,毫无疑问,正是一位高等浑源生命!
按照描述,这等存在,隨手捏死半浑源生命体如同捏碎泡沫,翻手便能灭杀千万低等浑源生命,看一座源世界如同常人在看一幅巨大的画卷。
它们,才是浑源空间中开始具备话语权的强者。
在这等存在面前,血瞳它们这些所谓的“精英”,和螻蚁没有本质区別。
一个高大巍峨的身影,从敞开的通道中走了进来。
它並非多么奇形,反而近似人形,但身高超过了三千丈,通体如同由最古老、最坚硬的岩石雕琢而成,色泽並非简单的黄褐,而是呈现出一种仿佛承载了无数纪元厚重歷史的暗沉青灰,表面布满了天然的、蕴含玄奥道韵的纹路。
肌肉线条並不夸张,却充满了爆炸性的、仿佛能徒手撕裂星域的力量感。它的头颅方正,五官模糊,只有两个凹陷的眼窝中,燃烧著团暗金色火焰。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但整个哨站的空间结构都在发出无声的欢呼与臣服的颤慄。脚下的“地面”变得更加凝实稳固,头顶的“天幕”光华流转更加顺畅,连空气中游离的浑源能量都仿佛变得温顺有序起来。
它,就是这片空间的绝对主宰!
“岩垒首领!”血瞳没有丝毫犹豫,瞬间五体投地,整个身躯都紧紧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精神波动中充满了极致的惶恐。
它之前虽然匯报了情况,但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岩垒本尊!这等存在,平日里管辖著广袤的扇区,无数低等浑源生命,怎么会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叛徒嫌疑者”亲临这种外围哨站?
除非————那“古老血脉”的嫌疑,或者修行者逃脱可能引发的风险,已经引起了足够高的重视。
另外八头浑源生命,无论是暴躁的骨翼巨蜥,还是混沌光团,此刻都做出了血瞳同样的动作一毫无保留地臣服跪拜。在高等浑源生命面前,它们这些低等存在,连保持站立的资格都没有,这是血脉与生命层级的绝对敬畏!
白玉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强忍著灵魂和肉身本能的恐惧,竭力维持著意识的清明。
他知道,生死成败,就在接下来的应对之中。
当即也恭敬拜服。
岩垒那燃烧金色火焰的眼窝,如同两颗微型太阳,缓缓扫过整个哨站。目光所及之处都仿佛微微扭曲。
最后,这目光定格在了被锁链捆缚的白玉身上。
那目光,是一种洞彻的“观看”。
白玉感觉自己在对方眼中,仿佛不再是具体的形態,而是一团由生命本源、
灵魂波动、能量结构、规则亲和等无数信息构成的“集合体”,正被一层层剥离、解析。
气氛很沉默。
岩垒只是静静地看著,暗金色火焰微微跳动,整个哨站落针可闻,只有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水银,缓缓流淌。
片刻后,那权威波动,直接响彻在所有在场浑源生命的意识最深处,根本无法屏蔽或拒绝:“血瞳,匯报具体情况。”
伏在地上,不敢有丝毫隱瞒或修饰,用最准確的精神波动,將发现白玉与万宙天帝、交战过程、万宙天帝使用秘宝、白玉辩解等等全过程,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匯报,岩垒沉默了片刻。
那暗金色的火焰眼眸,再次聚焦在白玉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解析意味更浓,仿佛要將白玉从存在根源上看穿。
“有点熟悉————”岩垒终於直接对白玉开口,精神波动如同沉重的命运之轮缓缓碾过虚空,“报上你的血脉源头。”
真正的考验,降临了!
这不仅仅是询问,更是一种高等存在对低等存在的规则质询,话语中蕴含著某种奇异的力量,会放大谎言者的灵魂破绽。
白玉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他抬起头,眼眸努力迎向岩垒那仿佛能焚尽时空的注视,精神波动道:“岩垒首领。我的血脉源头乃是元磁泰坦。”
“元磁泰坦?”
岩垒那暗金色的火焰眼眸,陡然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两颗恆星骤然增亮!
整个哨站內原本就凝滯无比的空间,似乎都因为这四个字而產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与涟漪。
这个反应,让伏在地上的血瞳等九头浑源生命心头狂震。它们或许不知道“元磁泰坦”具体意味著什么,但岩垒首领如此明显的反应,足以说明这个名號非同小可。
白玉的心臟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赌的就是金手指面板解析那世界级浑源生命心臟碎片时,附带提及的关於“元磁泰坦”的零星信息足够震撼。
岩垒沉默了。
元磁泰坦乃是巨神界中一等强族,以掌控元磁、重力、力场本源著称,族群底蕴深不可测,世界级浑源生命数量超过十指之数,活跃於浑源空间诸多层面,威名赫赫。
良久。
“元磁泰坦————巨神界的一等族群之一。难怪————你的生命本源如此特殊,蕴含著如此精纯而古老的力量与磁场韵味。”
他的话语,直接承认了“元磁泰坦”这个族群的存在及其强大,也解释了为何白玉的本源让他感到熟悉又高贵。
“不过据我所知,”岩垒继续道,火焰眼眸凝视著白玉,“元磁泰坦一族,族规森严,后裔极少流落在外,更遑论在如此偏远的扇区。你,为何会在此地?
又为何与修行者牵扯?”
白玉心中稍定,知道第一步“唬住”对方已经成功。他立刻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继续说道:“岩垒首领明鑑。我並非寻常后裔。吾之先祖,乃族中一位功勋卓著的长老,於一次探索浑源深层古遗战场”时,不幸陨落,其隨身洞天世界亦崩碎流散。我,便是沉睡於那洞天碎片之中,隨碎片漂流,直至近日,受前方源世界气息与浑源潮汐双重引动,方才甦醒。”
“至於与那修行者————”白玉语气恨恨道,“我甦醒后,实力未復,对此地情形一无所知。那修行者率先发现我之所在,其气息虽令人厌恶,但观察其行止,似对此区域颇为熟悉,且实力尚可。我权衡之下,与其贸然衝突暴露自身,不若暂且虚与委蛇,一则借其熟悉环境,恢復力量;二则,或可找寻回家的路。
此乃权宜之计,非我本愿。”
岩垒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等到白玉说完,它再次陷入了沉默。那暗金色火焰明灭不定,显然在进行著激烈的权衡。
白玉的“元磁泰坦”身份,如同一把双刃剑。
这个身份太硬了!
硬到连岩垒这等高等浑源生命都不得不慎重对待!石巨人一族,在巨神界中虽也算一方势力,但整体实力与威名,远无法与巨神界的“元磁泰坦”相提並论。石巨人族的世界级浑源生命,仅有一位老祖宗坐镇。
而元磁泰坦族,世界级存在超过十位!
数量差距超过十倍,综合族力则是百倍以上的绝对差距!
这意味著,如果白玉哪怕只是陨落长老的后裔,其血脉中很可能留有族群高层的特殊印记或关注。
一旦在此地被杀,他很可能要面对元磁泰坦族的雷霆之怒。
那后果,绝不是它岩垒一个高等浑源生命能承担得起的,甚至可能给整个石巨人族带来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