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城中有人想要反正,您看是否给他们一个机会?”
兰林杰开口询问道。
大虞是一个人情社会,尤其是在官场上混的,內部关係更是错综复杂。
官职越高,就证明身后的关係网络越复杂。
纯粹的草根,连科举那一关,都没办法渡过。
“怎么,有人找你当说客啦?”
李牧平静的问道。
大难临头各自飞,在乱世中再常见不过。
许多人投奔北虏,单纯就是因为怕死。现在想要反正,同样也是源於怕死。
“侯爷,为了宗族延续,世家大族最喜欢分散下注。
眼下局势逐渐明朗,投奔北虏那帮傢伙,已经开始筹谋退路。”
兰林杰隱晦的回答道。
他兰家只是不入流的江南小族,没有资格玩分散下注的把戏,可依旧免不了被人情事故裹挟。
敢在逆风局中伸手捞人,实际上这些世家,也是迫不得已。
城中那帮叛逆,可不是死人。
如果亲朋故旧不肯帮忙,谁也无法保证这些人被捕之后,会交代出多少炸裂內容。
各家的黑歷史,再也没有这些“自己人”清楚。
甚至不需要抹黑,仅仅自报一下家门,就能招来灭顶之灾。
毕竟,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哪怕不严格执行,身后的家族也会元气大伤。
同这些人有牵连的亲朋,同样会仕途断绝。
无需李牧刻意针对,官场上的竞爭对手,就会死咬著这一点不放。
牵扯到谋逆,丟官去职是轻的,稍有不慎连脑袋都要赔进去。
若非在李牧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风险太大,估摸著各家早就动手灭口了。
“嗯!”
“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自己想办法戴罪立功。
背叛了大虞,总得付出代价。
分散下注,不是脱罪的理由。
京师沦陷、天子崩殂,这么大的罪名,可不是一句愿意反正,就能够抹去的。”
李牧面无表情的说道。
一瞬间,他突然理解开国皇帝喜欢清洗功臣的缘故了。
政治上有时候忠诚不绝对,就等於绝对不忠诚。
没有任何君主,喜欢手下人蛇鼠两端。
分散下注,这是任何雄主都无法容忍的禁忌。
兵书在封建王朝是禁忌產物,有机会学习兵法的,必定是世家大族子弟,最起码祖上阔气过。
歷史上那些突然蹦出来的名將,看似没有任何根基,实际上还不知道是谁家推出来的代言人。
幸好他的嫡系班底自己培养的,这些喜欢分散下注的傢伙,没有机会混入创业团队核心。
否则,他们自己出手,就能把城中的叛徒给保下来。
名声臭没关係,隨便找几具尸体冒充,就能假死脱身。
他这个老大,也不可能亲自过去验尸。
对权贵们来说,乱世中偽造身份户籍,实在是太简单了。
想要根除这些隱患,单纯靠杀戮,解决不了问题。
唯有打破宗族文化体系,让宗族丧失对个体的约束力,才能消除隱患。
“侯爷英明,確实不能便宜了这帮叛徒!”
兰林杰顺势附和道。
帮忙递一句话,欠下的人情就算还上了。
指望他顶住李牧压力,强行出手捞人,那是不可能的。
城中那帮傢伙,甭管交代出什么內容,都牵连不到他头上。
可一旦得罪了李牧,即將到手的从龙之功,那就直接飞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能够混进创业团队核心,不是自己能力有多强,纯粹是加入团队的时间足够早。
事实上,早在扬州府的时候,他就是李牧麾下文官之首。
可是开闢安南都护府之后,摊子越铺越大,很快就超过了他的能力范畴。
意识到自己能力跟不上,他才主动辞去政务部长的职务,重新干回了师爷的职业。
在任何创业团队中,知进退,都是一个加分项。
位置让了出去,却收穫了更大的信任。
“收復南京之后,第一时间搞清楚这些贰臣的身份背景,以及社会关係网络。
包括给你递话的那帮傢伙,也要给我深挖出来。
记得做隱蔽一些,现在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能够掌握证据最好,没有证据的话,有名单也可以!”
李牧一脸严肃的下令道。
他不想背负弒杀功臣的污名,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下手,不给他们混入功臣队伍的机会。
那些已经加入团队的,未来某个时间段,也会逐步被清洗掉。
世家大族既然敢分散下注,那就別怪他顺势株连九族。
没有办法,谁让他自己就是世家大族出身,对他们的玩法门清呢!
“侯爷放心,此事学生定会办的漂亮!”
兰林杰当即保证道。
处理政务的能力一般,可处理这些破事,他擅长啊!
跟著李牧这么多年,对大虞境內的一眾世家大族,基本上也有了初步了解。
几乎每一个大家族,私底下都有一堆的破事。
没有被清算,不是他们手段多高明,主要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和平年代,哪怕是皇帝,也很难撼动他们的根基。
进入乱世,那就不一样了。
保护他们的规则体系被打破,政治手段解决不了的问题,还能靠物理手段完成。
影响太过恶劣的,大不了让白莲教叛军背锅,反正他们是老背锅侠,也不在乎身上多添一笔。
午夜时分。
“开城门,突围!”
伴隨著呼格吉勒的一声令下,西边的几道城门同时打开,无数草原联军士兵瞬间从城中杀出。
显然,前面流传出去的撤离时间,纯粹是韃靼人为了混淆视听,故意释放出来的烟雾弹。
大白天突围,勤王大军的火炮,可不是吃素的。
敌人只需每座城门口,安排几十门火炮轮番轰炸,就能断了他们突围的希望。
唯一生还的希望,就是连夜跑路。藉助夜色掩护,降低敌军火炮的杀伤力。
效果非常明显,最担心的火炮锁城门,果然没有发生。
勤王大军只是象徵性的拦截一下,就让开了一段道路,放他们自由离去。
顾不上丝毫停留,在突围成功之后,草原联军一路向西狂奔。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撒向大地,隨著一匹匹战马不断倒下,草原联军也被迫放慢速度。
“大单于,此地距离南京城已过百里,敌军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不如留下来休整一下,顺便清点一下队伍人数。”
额尔德开口劝说道。
夜间行军,对任何部队都是一项考验。
相较於后勤体系完善的勤王大军,草原联军的夜盲症患者,明显更多一些。
许多人根本看不清道路,完全是凭藉本能,跟著部队突围。
跑错了方向,意外撞击到了前排的士兵,又或者是不小心踩中了陷坑,这些都是不可避免意外。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各部立即清点人数!”
看了一眼疲惫的队伍,呼格吉勒当即下令道。
不知为何,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有毛病。
收到清点人数命令的將领们,一个个都抓了瞎。
黑灯瞎火的跑了一夜,各部兵马早就混杂在了一起,一时半会儿根本聚集不起来。
兵不知將,將不知兵。
此刻的草原联军,基层指挥系统实质上已经崩溃。
不过清点人数的任务,还是完成了。只不过不是各部兵力匯总,而是有经验的將领围绕著临时休息地跑了一圈,进行了粗略预估。
当数据送到呼格吉勒手中,他整个人都懵了。昨夜的顺利突围,减员居然高达一半。
纵使有虞人僕从军士兵,趁乱脱离了队伍,这个损失依旧非常惊人。
因为马匹数量不足的缘故,本身就只有五万部队参与突围。现在又减员一半,总兵力已然下降到了两万五千人。
其中固然有许多掉队的,正在向这边赶来,但敌人的追兵也在来的路上,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收拢散兵游勇。
其他部队损失,他可以不在乎,但韃靼士兵大量减员,却是不可承受之痛。
昨夜的突围行动,足足六千名韃靼士兵失踪或者战死。这样兵力损失,搁在以往的时候,都能和大虞打一场大会战。
“这些数据,没有统计错?”
呼格吉勒难以置信的问道。
如此沉重的损失,远超他的预期。
手中仅剩下的这点儿兵力,纵使全部撤回辽东,这次南征也亏的血本无归。
“大单于,数据是估算出来的,零头上或许会有一些出入,但大体误差不会超过十。
在休息的时候,我们的族人和鬼方人、虞朝人,从来都是涇渭分明。
大大小小的团体,有经验的將领,一眼就能看出来。”
额尔德开口解释道。
逃命路上为了减轻重量,聪明人都脱下了笨重的鎧甲,一眼望去儘是充满民族特色的各式打扮。
再加上士兵们自发的聚集,標誌实在是太明显。辨认起来,根本不用废力。
“看来我们又中了敌人的算计,难怪昨夜突围那么顺利,搞了半天这就是敌人设计好的!”
呼格吉勒愤愤不平的说道。
如果死守南京城的话,凭藉之前七万大军,没有一年半载敌军休想攻破。
眼下这种爭夺天下的关键时刻,一年半载对汉水侯来说,无疑是太关键了。
倘若被他们拖住了脚步,搞不好其他地方势力就滋生出了野心,选择篡虞自立。
熟读史书的都知道,封建王朝崩溃后,地方势力一旦获得了独立的財政权、人事权、
军权,部队战斗力都会在短时间內暴增。
不趁著大家野心成长起来前,先一步统一全国,后续就会演变为持久战。
一个地方耽搁几个月,全国那么多地区,好几年的功夫就没了。
倘若抵抗的厉害,持续十几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为了战略上需要,汉水侯肯定要在最短时间內,把他们歼灭在长江南岸,以震慑天下各方势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呼格吉勒除了感嘆一句外,什么都做不了。
本质上,这就是一个阳谋。
跟著汉水侯的剧本走,尚且有一线生机。死守南京城,那就是百分百等死。
纵使能够引发天下变局,那也和他们没有关係。
甭管哪路地方势力,都没有能力短时间內崛起,发展到威胁汉水侯的地步,更別说出兵帮他们解围。
“大单于,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如果敌人提前有准备,我们的渡江地点选择,就要更加谨慎了!”
萨日娜神色凝重的提议道。
原计划横渡安庆,那边是反王联盟的地盘,有共同的敌人,大家具备联手的条件。
运气好的话,还能借用反王联盟的船渡江。
如果敌人提前有所准备,这就是一条绝路。
反王联盟当初能够成功横渡长江,那是勤王大军的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根本没心思去追击。
换成现在这种时候,搞不好渡江才刚开始,敌军的水师就杀了过来。
一想起那些铁疙瘩船,他就满心的疑惑。
在他的潜意识里,船就应该是木头做的,铁疙瘩船还没启航就该沉了。
理解不了,也要接受现实。
甭管是怎么造出来的,反正敌军水师的军舰是铁疙瘩,常规的水战之术派不上用场。
想用岸炮威胁,都必须要用重炮,还得换上实心弹。
这些东西,都不是逃亡路上的他们,能够弄来的。
反王联盟那帮流寇更指望不上,那帮傢伙根本没有生產建设的概念,武器装备全靠抢。
“嗯!”
“先派人赶赴安庆,联络反王联盟试试,看能否获得帮助。
如果获得不了助力,那就继续往上游寻找合適的渡口!”
略加思索之后,呼格吉勒果断做出决策。
南京城。
伴隨著北虏主力的撤离,滯留下来的残部,果断开城投降。
看著走在前排的文官,李牧微微一皱。
据他所知,此前北虏大军入城的时候,这帮人可是跪地迎接。
换成勤王大军入城,这些傢伙居然穿回了大虞官服,道貌岸然的走过来。
“来人啦!”
“把这些逆党,全部抓起来,打入大牢!”
不等队伍靠近,李牧当即下达了命令。
甭管是什么来头,先把反贼的帽子给扣实了。
昨天私底下承诺,允许他们戴罪立功不假,可架不住局势变化太快,他们还没来得及立功,就先一步沦为阶下囚。
包括此前秘密传递的消息那些官员,因为北虏提前突围,让他们的努力直接打了水漂。
没追究他们假传消息,延误军机的罪名,那都是给面子。
没有丝毫迟疑,两旁的兵丁,立即动手抓人。
即便这些降官,口中不断喊冤,都没有任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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