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1112章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顾为经画的真的很好。
    惟妙惟肖。
    嘴臭如亨特·布尔都不在那里骂“臭狗屎”了,连布尔先生都要竖起两根大拇指——说一声,恍若贝多芬在世一这是顾为经过去整整十年里画出的最好的画作,甚至没有之一。
    顾为经在这张画上花费了如此之多的心血,他是如此的想要打败亨特·布尔——说这样的画是臭狗屎是对这幅画的不尊重,说画出这幅画的顾为经是在那里屎壳郎滚个球是对顾为经的不尊敬。
    倘若这是一场cosp l ay展览。
    那么,顾为经绝对有资格去拿冠军,卓別林在模仿卓別林比赛里拿了第二名,贝多芬也在模仿贝多芬的比赛里拿了第二名。
    他是被命运置於绝境的人,他是站在第十二回合的拳台上摇摇欲坠的拳手。
    他是贝多芬。
    他也是西西弗斯。
    顾为经真的请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降临到了这具十年之后的躯体之上,他真的叼著根画笔,企图奏出命运的强音,他真的吱呀吱呀的推著价值上亿美元的巨石,逆著命运的强大势能重新向著山巔滚去。
    顾为经——他真的——画出了“原版美金”的味道!
    顾为经几乎成功了,甚至连萨拉,《油画》的艺术总监,曾经见证过二战之后艺术市场所有兴衰跌宕的老太太,艺术央行的现任行长,耄耋之年的人肉验钞机,最初都没有看出这幅画有什么问题。
    萨拉看到《人间喜剧no.3》的那一刻,她心里所想也是全方位升级版本的《
    人间喧囂》。
    哪哪都画的好。
    哪哪都桃不出错来。
    顾为经几乎就要成功矇混过关了。亨特·布尔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真假,他只花了一瞬间,就把藏匿在笔触之下的小心思,给窥了个淋漓尽致。
    因为,亨特·布尔,他也是个资深的c0ser啊。和顾为经一模一样,亨特·布尔也希望靠著去模仿別人,去尝试获得勇气和力量。
    “你想用我的咒语去打败我么?”
    “破特?”
    他在作品上嗅到了完全一模一样的气息。顾为经这才哪里到哪里,顾为经只尝试了一幅画的时间。亨特·布尔已经尝试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可別人的金幣就是別人的金幣。
    別人的金幣凝结著他的汗水,他的鲜血,他的眼泪。
    除非它已经变成了真正属於你的事物,否则,你无法用从別人的口袋里“偷”来的金幣,买到属於你自己的救赎。
    顾为经没有真正的把贝多芬的交响曲变成自己的东西,他听了一千遍,听了一万遍,听到了不是对於逆境的反抗,而是对於成功的许诺。顾为经卖力地画著画,卖力的滚著球,但在花岗岩的坚硬纹理之中,那幅画,那颗巨岩,却是完全空心的。他搞定了画面风格,他搞点了纹理,他搞定了笔触——他搞定了变色油墨。然而,假钞就是假钞,山寨的钞票就是山寨的钞票。
    它就是不会拥有真实的购买力。
    世界上只有一个存在,能够许诺你命中注定的成功,能够许诺你命中注定的幸福。遗憾的是,那个存在並不是贝多芬。
    那个存在,甚至不是活生生的人。
    那位老人家,他叫上帝一thegod。
    顾为经真的努力了,他努力地画著画,他努力挑战著命运,他努力哼著第二交响曲的曲调——可——实际上,他只是在那里一遍一遍的唱著“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这么唱,这么画,未必不行。
    问题在於不能双標。
    因信称义。
    如果世界上没有一个共通的標准。那么起码你要信你自己所说的一切,起码,你要践行自己所定下的准则,无论是对別人,亦或是对自己。
    今天摆在这里的画,要是名字叫做《救世主》,要是顾为经就是c0s达文西,就是要呼唤命运的慈悲,呼唤万能的圣光降临於世,拯救他的灵魂於苦海之中,那亨特·布尔也就认了。
    可顾为经要c0s“贝多芬”,要画“命运交响曲”,要像曾经的自己那样仰天大笑,狠狠的扼住命运的咽喉。
    那这幅画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嘛?
    十年以前,顾为经可酷了,他指著豪哥的鼻子骂的可欢了。
    说你是一个懦弱的人,说你是要下地狱的!说你无论怎么烧香念佛,怎么请金身佛陀,怎么请泰国来的高僧给你讲法。大乘佛教,小乘佛教,上座部佛教,下座部佛教。信主天父还是基督,漫天神佛全部都一一求遍了。
    告诉你。
    没有用!
    你还是不敢面对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你还是不敢把脑袋从沙子里拔出来。有些东西就是求不来的。我今天把话和你说清楚,烧多少香,拜多少佛,你就是不可能去念著“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那么,到了十年之后,亨特·布尔要是到了最后,被顾为经给求死,给烧香拜佛,一遍遍的反覆去念“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给念死。
    这玩意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嘛?
    亨特·布尔不生气,不愤怒,他只是觉得很悲伤。
    他觉得就这样了,不会更好了,顾为经不会了,他也不会了。每一幅油画,在经歷了很多很多年之后,都会氧化,都会磨损。
    每一个人,也是如此,所有拳王都会老去。
    这是万物的法则。
    亨特·布尔转过身,他没有什么再一次把顾为经狠狠地踩在脚底的欢喜,打败这样的敌人就像打败明日的自己,有什么意义呢?
    顾为经的成功不是顾为经的成功,他把顾为经踩在脚底,也不是他把顾为经踩在脚地。
    这不是艺术打败了艺术,而是系统战胜了系统。一部绘画的终极机器,战胜了另外一部绘画的终极机器。
    仅此而已。
    他只是觉得意兴阑珊。
    亨特·布尔拨开人群,向著展厅的门口走去。经过那幅《人间喧囂》的时候,亨特·布尔又停住脚步,他侧过头,和画布上那个垂死的男人相互对视。
    “从那里——到这里。”
    布尔先生的手指指过顾为经年少时的画室,指过他的那些练习作品,指过《紫藤花图》,最后落在了《人间喧囂》之上。
    “我看到了英雄主义的诞生,我看到了一个无所畏惧的灵魂是什么样的。他曾经离伟大的永恆那么接近,哪怕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瞬间。”
    “从这里——到那里。”
    亨特·布尔用手指指了过去,泛泛的指过了顾为经过去十年来,一幅比一幅更加昂贵的画作,最后落到了那三幅和巴尔扎克小说同名的油画上。
    “我看到了英雄主义是怎么被平凡的生活所湮灭的,我看到了一个天使,一个明亮的灵魂,从天国重新坠落回凡间的过程。”
    “而这,这幅画,他画的那么卖力,画的那么好,但终究亦只是对於伟大拙劣的模仿。”
    “威廉·透纳的《索多玛的毁灭》,比起这样的场景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顾。”
    “他变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的人。”
    大概,那个电影里的结尾,在驱魔人即將死去的那一刻,撒旦忽然出手治好了他的肺癌,就是因为,魔鬼知道,在很多年以后,他还是会落回到自己的手中吧。
    这有点像是新教加尔文宗的“决定论”。
    这是由神学家约翰·加尔文所提出的一个理论,认为,早在人们降生在这个世界之前,无所不能的上帝就早已做出了预言一哪些人能上天堂,哪些人要下地狱。
    在你出生时,一切都是被预定好的事情。
    你一生的努力都只是挣扎。
    但挣扎无用。
    哦,对了,顺带一提,后来一批加尔文主义者也是从亨特·布尔脚下的这片土地出发,辗转荷兰。他们分乘坐两艘小船出海。有一艘船出海后就坏了,叫做碎花號。另外一艘船则成功抵达了目的地,叫做“the mayflower”。
    一般被译为五月花號。
    “那么,马仕画廊,就请带著这个预言,从这里出发,去办你们的环球画展吧。”亨特·布尔忽然笑了笑,他盯著马仕三仕的方向,“去荷兰,去瑞士,环绕世界一圈,最后再在几个月以后抵达纽约的拍卖会。”
    “有些船註定会漏水,有些船註定会抵达,上帝已经做好了安排。”
    “有些拍卖註定会成功,有些拍卖,註定会失败。”
    “既然顾为经说,贝多芬许诺了他辉煌的命运,一切的失败只是通向辉煌的考验,拍卖会必须成功,拍卖会註定要赚得盆满钵满,只有这样,他才愿意努力,只有这样,他才会用心画画。那我就告诉你们一”
    “你们拍卖会一定会失败,你们的大拍一定会寒酸的收场,你们的大拍,一定会获得巨额的亏损。”
    “都是从这里出发,驶向新大陆。”
    “无论多么华丽,多么宏伟,可他就不是那艘能抵达新世界的航船。”
    “你们挣扎吧,去营销,去宣传,去把所有的方法都用上,但——挣扎无用。”男人说道。
    “但。”
    “挣扎无用。”
    “我说的,我偏偏就是不让他如意。”
    亨特·布尔又认真的看了这幅《人间喧囂》一眼,他摇了摇头。
    “以前的顾为经是多硬的一个人啊?现在,他——成了要吃一大堆的西地那非,才能勉强的让自己装的很硬的人了。”
    “他为什么不在画完这幅画后死去呢,他真的该死去的。”
    “真的。”
    “顾为经这辈子再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了,他那天要是画完这张画,然后就死了,可能这就是一个完美的故事了。”
    亨特·布尔对著人群说道。
    不管亨特·布尔怎么斩钉截铁做出了判断,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商人,即使已经在琢磨著拧舞厅上的镀金吊灯的螺丝钉了,可马仕三世还是想要试一试,能不能把这艘船汩汩漏水的孔洞给补住。
    万一他的泰坦尼克能不沉呢!
    泰坦尼克的船长知道要撞山了,他不还是用力的打了方向嘛!
    马仕三世还是使了力气,所以,当天cb$电视台所录製的纪录片,都已经製作好了,最后却没有在频道里播出。
    不过。
    还是有些人知道了当天展馆里发生的事情。
    比如蔻蔻,身为一个已经有些名气的小影星,她和电视台的一位製片人是朋友。她听到了这个故事的时候。
    一时间。
    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又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清晨,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在西河会馆里,他们和豪哥之间的对话。
    亨特·布尔在顾为经的画作前说一“他要是在那一刻死去了,我相信如果有天堂,他就会登上天堂。如果有极乐世界,他就会去极乐世界,如果这些都没有,他也会在死亡那一刻贏来对这个糟糕世界的救赎。”
    这一幕,真的太有即视感了。
    很多年前,顾为经几乎也和豪哥说过完全一致的话。
    不过是顛倒过来。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地狱是西式的,那么你就要去泡疏磺泉。如果这个世界上地狱是东方式样的,那么,你就要去被掏舌头,被扔下油锅。如果恰巧地狱是东西合壁的融合式样的,那么你就要既去泡硫黄泉,又要被扔下油锅。如果恰巧这个世界上没有地狱”
    越缺乏什么的人,越是想要装作拥有什么,越是想要去证明什么,豪哥收集科波拉的电影镜头,拿著马里奥·普佐的原版书,装了一辈子的教父,装作可以藐视命运的人,逢人就说——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他却在自己的那间书房里,在一个抱著猫猫的走投无路的年轻人面前,在一个最为“教父式样”的场景里一面对一幅至真至诚的画作,他输得一败涂地。
    教父是男人的春药。
    但蔻蔻说,真正的男人,是不需要春药的。
    而真正的艺术家,同样也是不需要cosp lay贝多芬的。
    生活有一种强大的引力。
    顾为经一次次地出逃,一次一次又一次,落到了豪哥的影子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