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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0章 达文西会降下救世主么?
    “《人间喜剧》和《白痴》之间的世界观的区別在哪里?前者的主角结局更好么?”
    萨拉问道。
    “我觉得不是。”她自问自答道,“我觉得不是,加尼亚活了下来,但拉斯蒂塔死了。”
    拉斯蒂塔是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系列小说《驴皮记》的主角,他获得了一张能够满足他一切愿望的驴皮,他想要做任何事情都可以省略任何努力的过程,直接获得结果。
    但最后。
    却也同样死於那张越缩越小的驴皮。
    亨特·布尔想了想,回答道。
    “不。”
    “区別在於巴尔扎克同情拉斯蒂塔,陀斯妥耶夫斯基————却討厌加尼亚。”
    “加尼亚生活在《人间喜剧》的世界里,他也同样会死去,但他在临死前的那一刻,会在大彻大悟里获得救赎。而换作拉斯蒂塔活在《自痴》的世界,他同样会活下来,平庸的活下去,这是一种永恆的诅咒和挣扎。”
    “一者死,一者生。”
    “虽然死去却有希望,虽然生,却永远的沉沦,这是它们世界观的差別。”
    大约————艺术家所创作的作品,往往都隱藏著他们內心深处对这个世界看法的投影。
    作品是一面镜子。
    它映的出人间喜剧,映的出人间悲剧,映的出圣人也映的出白痴,最终,在映过了人间的芸芸眾生的满腔喧囂之后,会倒映出作者自己的脸。
    巴尔扎克的世界就是人间喜剧的世界,他心中的巴黎就是人间喜剧所描绘出的巴黎。
    喧囂、嘈杂、纷乱。
    充满著高老头这样付出了一切却得不到爱做为回抱的人,充满著伏脱冷这样的野心家,欧也纳·葛朗台最后每天会坐在母亲的破旧长椅上,面对父亲留下的秘室,过著进乎凝固的生活。
    但————似乎。
    无论或正或反,巴尔扎克对笔下的那些人物,尤其是那些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总是会有一丝一丝的同情,会有一丝丝的—怜爱?
    因为巴尔扎克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巴尔扎克就是他笔下的那种从外省乡下跑来一头衝进巴黎,想要混跡於上流社会的雄心勃勃的年轻人。
    这可是巴黎唉!
    在伊莲娜小姐嘴里无非是个欧洲小维也纳,但在一般人眼里,这里可是帝国的心臟。这座城市里遍地都是特、德或者冯。
    巴尔扎克什么都不是。
    他妈是小市民,而他老爹是个做生意成功发了財的乡野农夫。对普通人来说,算的上是成功人士了,但这里可是传说之中的巴黎。
    这座城市里遍地都是亿万富豪,高老头这样卖卖麵粉就能赚个上百万法郎的人,在笔下只配住在廉价的公寓里。
    巴尔扎克名字前面那个“德”,还是他老爹为了进入政府部门,偷偷自己给改的。
    巴尔扎克写小说,主人公经常表现的特別奇怪,非常的很割裂。一边觉得贵族社会真tm腐败墮落啊!一边又只要有机会就要找贵族小姐姐去跳舞。一边觉得金钱社会会腐蚀人性,一边又忍不住时刻找机会梭哈一把大的。一边觉得什么都是假的,欲望是假的,財富是假的,只有爱是真的,一边又不惜为了满足欲望而死。
    巴尔扎克似乎总有一种对於贵族生活的美好嚮往,可写著写著,最后又忍不住觉得————都是傻帽。他喜欢那种华美的生活,最后又觉得,这样的生活必將消亡。
    恩格斯对此给出了非常技术流的评价,认样的矛盾正是“现实主义的伟大胜利”。
    也许。
    这样的矛盾还有一种更加简单的解释方式。
    巴尔扎克自己就完全是这样的人,他本来有机会去当律师,却抱著要征服文坛的渴望闯进了小说界。他一边写金钱对人的异化,一边搞投资被债主追的满地方跑。一边写贵族生活的放荡和奢靡,一边和公主眉来眼去,还是著名的“慈善”收藏家。
    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他怎么能不了解的入木三分呢?他在嘲讽他笔下的角色,他也在嘲讽自己,他在批判笔下的角色,他也在批判自己。
    最终。
    他还是同情那些在命运里挣扎著的人的,他还是爱著那些迷茫而困惑的灵魂的。
    “顾为经像是巴尔扎克笔下的角色。而安娜,安娜更像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角色。”萨拉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不,还是不一样。”
    “非要说的话,她更像那种托尔斯泰喜欢描写的人物类型。”亨特·布尔说道。
    陀斯妥耶夫斯基更倾向於写小贵族,写小知识份子,写妓女,写交际花。
    托尔斯泰则是真正的超级豪门出身,来自整个社交界的最上层,不开心了就直接给沙皇本人写信,沙皇拿他不开心了还要私下里施压。他作品所侧重描写的那种家里隨便就是几千俄亩土地的乡间领地,好几百个僕人,每天都住在宫廷一样的大庄园里的阵仗,是陀氏所完全没见过的。
    但都是写同样一群人,但陀氏和巴尔扎克的视角又完全不一样。
    陀斯妥耶夫是真的啥都见过了,小贵族出身,传闻父亲还是被手下的农奴打死的,二十多岁时搞革命,被直接判了死刑。经歷了老沙俄不得不品尝的传统艺能——最经典的俄式陪斩。
    先直接脱去靶场,处决前的最后一刻,宣读了敕令改为发配西伯利亚,搞出了癲癇症,去打过仗,喜欢轮盘赌。
    最后。
    陀氏整个人都绝望了。
    他经歷了完全地狱一样人生,他的生活就是一个崩溃连著另外一个崩溃,所以————他才写出了《白痴》这样的作品。
    也许是见的实在太多了。
    陀斯妥耶夫斯基看上去並不同情加尼亚这样的人,他们充满了软弱,永远在物质欲望和精神价值之间徘徊不定。
    这样的人又脆弱,又软弱。
    “他们明明知道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却没有勇气做出选择。”亨特·布尔说道——“他们比那些迷茫的,无知的人,要更加软弱。这种他们身上的平庸之恶,要更加的坏,更加的让人瞧不起。”
    亨特·布尔用手指指著他身前的画作。
    “白痴里有个最经典的剧情,在加尼亚为了十万卢布的陪嫁准备和妓女娜斯塔霞结婚之前,他偷偷找到了自己所迷恋的上流社会的小姐阿格利婭,代话说”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现在还来得及。”
    “只要您的一句话,我就会得到救赎。只要您对我说一扯碎一切,我將会获得勇气和力量,我將甘心忍受贫穷,我会去面对斗爭,欢迎斗爭,並通过斗爭增添力量!”
    “我向您起誓!”
    亨特·布尔摇摇头,做为这封感情真挚的信件,或者说是情书的回答。身为將军的女儿的阿格利婭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轻蔑到了一个字都不愿意去回答加尼亚,生怕给他造成了任何误会。
    沉默是最大的轻篾。
    而到了晚上的订婚宴上,娜斯塔霞那位被別人包养的情妇也瞧不起加尼亚,她也拒绝了加尼亚,还直接把十万卢布仍进了火炉,让他爬过去用手去捡。
    简直小丑到不能再小丑了。
    將军的女儿后来跟別人说—她实在太瞧不起加尼亚了。
    “他的灵魂完全是骯脏的!”
    假如加尼亚能够独自做出拒绝娜斯塔霞的决定,假如加尼亚有勇气先拒绝了娜斯塔霞,再反过来向她表面爱意。
    也许她会改变主意。
    也许她会做加尼亚的朋友。
    可没有假如。
    加尼亚就是那种明明知道想要什么,却还是要求事先求得保证,否则决对不敢下定决心的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一个懦夫,它总是得不到任何尊敬的一一个女人可能爱上丑的人,可能会爱上有这样那样缺点的人,可能会爱上贫穷的人,但一个女人绝对不可能会爱上自己不尊敬的人。
    加尼亚就是永远没有英雄主义的精神。
    “他必须要事先得到將军的女儿同意嫁给他的保证,他才有勇气去拒绝那十万卢布的陪嫁。”
    “所以,那封信写得再如何情真意切,再如何把加尼亚自己感动的涕泪横流,也是非常让人不耻的。他只是一个白痴。”
    亨特·布尔伸出手,指向面前的画框。
    “而顾为经的这幅《人间喜剧》,他用画笔写下的第二交响曲,不过只是加尼亚的书信的翻版,仅此而已。”
    萨拉完全愣住了,她长久的看著顾为经的画。
    就像一层窗户纸被捅破。
    直到这一刻。
    这个老奶奶才终究明白了,亨特·布尔到底是什么意思。
    萨拉倒是听懂了,旁边还有很多人听的云里雾里的,根本不明白这个老疯子在说些什么,比如马仕三世。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马仕三世皱著眉头,“这和艺术鑑赏有任何关係么,也不能太离谱—
    ”
    “你愿意为艺术付出么?”亨特·布尔直接转过了头,瞧著马仕三世,“不求任何回报的付出。”
    “当然。”
    马仕三世点点头,“马仕画廊在过去————”
    “好,我问你,如果你知道,几个月之后的那场拍卖会效果会很糟糕,顾为经的作品根本就拍不动,他的市场价格会完全崩盘。你也不后悔,废了这么多功夫,花了这么多钱,办这场环球巡迴画展么?”
    亨特·布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呸呸呸。
    呸呸呸。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疯子乱讲画也无忌。马仕三世在心中朝亨特·布尔本就不可爱的脸上狂吐了好几口唾沫。
    这可是画展的第一天。
    说这样的话真他娘的晦气。
    心中狂扎亨特·布尔小人是一码事,想要用这么简单的言语攻击就破马仕三世的防,那是另外一码事。
    谁不是商海里滚出来的呢,哪能轻易跌了份儿!
    马仕三世脸上丝毫不动,他甚至微笑了一下,“无论发生了什么,马仕画廊都会和顾为经站在一起。画廊很荣幸能够带给人们关於生活观念的不同见解,这种价值不是金钱价值能够替代的。
    “当然。”
    马仕三世加重了语气:“我们有信心,收藏家们是能够慧眼识珠,看出这些作品————”
    废话。
    不用动脑子,他都知道在镜头面前该怎么回答。画展办都办了,银子花都花了,你现在说后悔,有人给他退钱嘛?
    既然没有。
    那答案肯定是不后悔。
    “既然这样,那么,马仕画廊愿意捐出拍卖会的全部收益么?既然画廊会和顾为经站在一起,那么你是否愿意宣布不需要顾为经支付剩下的给画廊的款项?
    我听说,大约是一亿美元?”亨特·布尔问出了第三个问题,“这大概是画廊能够给顾为经最好的支持了吧?你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立刻做到。”
    有病吧这人。
    在这里和我玩道德绑架?马仕三世差点被逗乐了,他主要不知道这道德绑架的有什么意义。
    这当然是我要捐一百亩地和我真有一头牛的区別。
    然而。
    那可是————一亿美元啊。
    “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就说明你缺乏艺术的英雄主义。”布尔满意的做出了总结。
    “布尔先生,你一辈子靠著画画挣了不记其数的钱,那么,你愿意为了你口中的艺术的英雄主义表示些什么呢?”马仕三世笑著反问道。
    亨特·布尔转过头看向萨拉。
    “我们都知道,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无论他怎么说,他都不是真正的因为对艺术的热爱举办的这场展览。就像我们都知道,画廊在拍卖前举办环球展,是希望这场展览能够卖上更高的价格。”
    “我们甚至都知道,马仕画廊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国家画廊举办这场艺术展览。”
    “topray。”
    “为了祈祷。”
    “他跪在地上,向著曾经的那场拍卖会祈祷,欢呼著达文西的名字,祈祷著《救世主》的降临,祈祷著奇蹟能够重演,祈祷著他们能够赚的盆满钵满。”
    “只有如此,马仕画廊才有勇气,去花费这么大的精力举办这场展览。”
    “这正向顾为经向贝多芬祈祷,祈祷著会有一道光亮在黑暗里降下来,有了这样的保证,他才愿意努力的画画。”
    “而祈祷————”
    “祈祷本身,便是软弱的行为。”亨特·布尔说道。“就像加尼亚在做出决定之前,所需要別人做出的保证。”
    “事先有了別人保证,无论是一项婚约,达文西还是贝多芬,然后才永远付出些什么,和先付出些什么,然后再有保证落下。”亨特·布尔慢悠悠的说道。“两者有著巨大的差別。”
    “这就好比电影里的驱魔人,因为想上天堂而做了一千件好事,但上帝却不认为他能上天堂一样。他没有不求回报的英雄之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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