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就只是看到了烟。”
亨特·布尔说。
一幅画画得无论多么浓烟滚滚,烟气繚绕,如墮烟海都不算困难,真正困难的是有滚烫的火星从画布上一粒一粒地跳跃出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笔触所形容的执著,无法用言语所形容的魅力。
而这样的执著,这样的魅力,顾为经曾经拥有过,如今,却再也没有了。
顾为经告诉別人,机器本身不需要意义,机器本身不需要思考,唯有人才需要,在宏伟的宇宙尺度面前,人是如此的渺小,人所自以为拥有的一切自诞生那一刻便註定会灰飞烟灭。
但人却不能够放弃思考。
这是一场自开始註定抵达不了终点的旅程,是一个脆弱而谦卑的生命对於一个他们完全无法想像的存在的苍白描摹。但这样的旅程,这样的描摹本身便蕴含著生命的意义。
那一点在心间燃烧过的火,会隨著短暂的生命一同逝去。
光本身却不会消失。
在人死后,在火灭后,它依旧会向著无尽的宇宙进发,在一千年里,在一万里,在一千个一万年里,它会如光如电的贯穿整个庞大的空间,飞过半人马系,飞过织女星座,直到宇宙的尽头,直到时间的尽头。
顾为经最可悲的一点,在於他还活著,他那种充满了勇气的力量却消散了。
顾为经最可悲的一点在於,他不再以画家的身份存在,他不再以思考者的身份存在一一他成为了系统的中介。
他十八岁的时候画《人间喧囂》,儘管有种种不成熟不圆满不如意的地方,可那时顾为经在画作上所画出的每一笔,都像是锤子敲打在炽热的铁炉里,有叮叮鐺鐺的火星从画面上喷溅出来。
到了如今,他的那幅《人间喜剧》,也就是所谓的伊莲娜小姐口中“艺术的终极”,不过是把各种名家的笔触一个接著一个接著输入系统,然后再由系统一笔一笔的借著顾为经的手指把画面喷涂列印在了画布上。
看上去妙笔生花的情绪,也无非就只是一团无源的浓烟而已。
他是画的花团锦簇,画的乒桌球乓,画的情真意切,很是热闹。
可这是属於“系统”的画,而非是属於“顾为经”自己的画。画的好,画的不好,只要尽其所能,便都不算遗憾。
真正遗憾的是,顾为经失去了曾经专属於他的特质。
可能连顾为经自己都没有真正理解,亨特·布尔之所以把他的那幅画作取名为《人间悲剧》,不光是和他的《人间喜剧》名字相互对照,也不光是对顾为经那种编织劳斯莱斯星空顶似的画法的嘲弄。
这是独属於布尔先生的恶趣味。
是他像顾为经所发出的阴阴的冷笑嘿,我的朋友,一个认为生命的意义在於永不停歇的思考的人,在財富的道路上,最终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绘画的“终极机器”。
这难道还不算是一场属於人的悲剧么?
萨拉说,亨特·布尔是个非常焦虑不安的人,他总是担心自己的意义会被取代,他担心自己没有了创作的能力,他担心自己失去了魔法,失去了价值。所以,他不停的变换著人生的花样。
他把什么东西当成珍贵的水晶似的捡起,然后又像破烂的玻璃珠一样远远地扔了出去。
萨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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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不在於別人,问题在於布尔自己,他无法用別人的人生来填补自己內心之中的焦躁不安。
同样的话也可以送给顾为经。
拥有系统的他,选择了成为大画家的最简单的方式,那些繽纷的笔触,巴尔扎克的小说,贝多芬的音乐,在系统的加工下在画布上匯聚一起。就像一台绘画的终极机器,只要动动手指——“油画的极境是什么?”
系统就会喷吐出答案。
42。
这样的答案没有意义,因为那是属於別人掌心的金幣。亨特·布尔要告诉他,如果他自己无法用別人的人生填补自己內心之中的焦躁。顾为经也不可以奢望通过別人的金幣,买到属於他自己的救赎。
这才公平!
如果这样的作品就是油画的终极,那么,他也能做到,甚至做的更好。
自三十年前他在大街上流浪,突然获得了系统以后,系统面板在各项数据和技能栏之外,还多了一个兑换页面。
亨特·布尔打开系统面板,隨便扫视了一眼。
顾为经的系统也有一个自由经验值兑换面板,他能够以10美元等於1点自由经验值的比例,无限兑换技法的熟练度。而亨特·布尔的经验值兑换面板,则和顾为经有明显的不同“good artists copy, great artists steal!”
“优秀的艺术家抄袭,伟大的艺术家偷窃!”
“如果一个画家的绘画经验值大於等於对方,那么,但凡是你在画上所见过的笔触,你必定能够將其以一种更优秀的方式表现出来。如果一个画家曾以更深刻的方式,体会过对方在画布上所流露出的情绪,那么,但凡是你在画上所目睹的情感,你必定能够將其以一种更浓郁的方式,表现出来。”
“1美元:1经验的比例,支付等同於一幅作品所包含技法总和的自由经验值,你可提升临摹作品时的相似程度。|
几乎所有人学习绘画的过程,都是通过临摹开始的。
顾为经曾经一遍一遍又一遍的临摹过很多名家的作品。
他年少的时候,却怎么也画不出唐寧的《百花图》的气势,最后画到他几乎道心完全破碎。他也曾多次反覆的临摹过卡洛尔的《雷雨天的老教堂》,从最基础的临摹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二三十开始,费劲了千辛万苦,最终才终於捕捉到了画面上那一点烛火所蕴含著的真意。
亨特·布尔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顾虑。
举个例子,假设现在有一幅作品水彩技法是lv.4职业画家一阶(2152/5000),油画技法是lv.5职业画家二阶(1005/10000),那么即使亨特·布尔对这幅画並不十分了解,他还是能够通过支付2152+1005点经验值,也就是合计3157点经验值来把这幅画临募到了一种真正意韵十足的地步。
更简单的形容,顾为经可以买技法。
亨特·布尔则直接可以买“画”,他可以花3000刀,为自己“买”一幅相似度达到100%的作品。
老实说。
这个兑换功能初听上去真的挺鸡肋的,亨特·布尔的自由经验值兑换功能和顾为经的自由经验值兑换功能摆在一起,很难说哪个版本的系统更有优势。
顾为经自由经验值的兑换比例是10:1,他需要花费整整十美元的財富,才能有1点自由经验值入帐。
亨特·布尔的经验值兑换比例是1:1,十倍的差距,这匯率可比顾为经的面板要良心的多了。
问题在於,顾为经的自由经验值虽然贵,但限制更少,只要加了点就是自己的。而亨特·布尔的经验值只能在临摹之中使用。
亨特·布尔可以花3000刀临募出一幅职业二阶的水彩画,而顾为经则可以花上三万美元,直接把自己的绘画技能提升到职业二阶。
从艺术学习的角度,也许反而是顾为经的系统功能更有优势一些。
但亨特·布尔的系统也有自己的绝妙之处。
好的艺术家抄袭,伟大的艺术家偷窃。如果仅仅只是临募的话,那么,顶多只能算是“copy”的部分,很难算得上是“steal”
现实点说,亨特·布尔是能直接花3000刀临摹出职业一阶甚至职业二阶的水彩画,但一幅职业二阶的水彩画,还真未必能卖到3000美元呢!
顾为经当年有了门彩尔技法加持,还照样在网上吭哧吭哧的卷十美元插画。
光这么砸钱,有一点投入和產出不成正比的感觉。仅仅只停留在临墓这个层次,能让画什么像什么,画谁像谁,亨特·布尔的系统最大的用处可能是和豪哥一起组个队出道卖假画去。
就让你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做原版美金的味道!
要能知道这傢伙有这能力,也许豪哥在地狱的硫黄泉里会拍著大腿,扼腕嘆息,痛哭流涕,觉得自己当初完全找错了人。
什么叫专业?
罗浮宫一件,我一件,罗浮宫那件是假的,我手里这件才是真的,可不是在那里开玩笑。
然而。
早在获得系统以前,亨特·布尔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艺术家,作为早就已经坐在奥林匹斯圣山之巔的人,他的人生志向却大约也不会只是去卖个假画而已。
这个系统最有趣的一点在於,所谓临摹的相似度,它的极限並非只是“100%”。
一幅画,它的相似程度可以是“90%”,可以是“100%”,也可以是“105%”甚至是“150%”。
“100%”就是真跡的水平。
“90%”的相似度,大约可能就是神龙本与天历本—唐代两位最顶尖的书法大师冯承素和虞世南使尽了浑身解数所临摹出来的《兰亭序》和传说之中书圣王羲之亲笔所书的《兰亭序》之间的区別。
只下真跡一筹。
而如果这个相似程度超过了百分百,那么意味著,他不光画的形神兼备,甚至比起原作来还有所过之。
何止是只下真跡一筹呢?
只要亨特·布尔愿意,他能够做到“犹上真跡一筹”。用游戏的话语来说,就是所谓的“过载施法”,亨特·布尔可以花费超过百分之百的经验值,修补画作里那些不完美的地方,真正画出原作者想要画画不出来的东西。
而两幅画之间,甚至可能长得完全不一样。
比如。
顾为经的第一幅《人间喜剧》,亨特·布尔轻轻鬆鬆的就摹了出来。
又比如。
顾为经的第二幅《人间喜剧》,亨特·布尔花费了正常临募两倍的自由经验值,画出来了让顾为经的原作品相形见絀的《人间悲剧》,甚至把画面的情感重新推到了另外一个层次。
而作为代价,布尔先生无非就是花了几百万美元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steai”,不光只局限於模仿,而是花中取蜜,草中取露,真正的从一整篇玫瑰花田里萃取出一瓶能够让人神魂顛倒的魔药。从一幅画作萃取出最精华的部分,加以加工。
偷走画作的灵魂,然后再把原作品衬托的暗淡无光。
几百万美元很贵很贵,但在这场站在巔峰的较量里能算什么呢?对於亨特·布尔能算什么呢,对《油画》杂誌能算什么呢,对杂誌社背后的克鲁格兄弟银行来说,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亨特·布尔永远都能“见官大一级”,能够“犹上真跡一筹”,这才是真正的达文西所说的—“我的作品能与天下的任何一个人比肩,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做的多好,无论他还活著”。
顾为经並不知道。
在这场画技的较量里,自一开始,他就没有贏下来的机会。
別说捐个几千万,把技法拉到lv.8的满级,就算他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就算他去借了高利贷,就算安娜转过头把伊莲娜庄园给卖了,甭管他用什么办法吧,哪怕就是他去摇老虎机摇到了头奖也好。
反正,顾为经真的凑够了5亿美刀,把自己的作品推上lv.9,通向系统的“终极之地”
。
他还是贏不下来。
当然。
话又说回来,艺术市场又不只是作品本身比大小的游戏,它还是gg的游戏,营销的游戏。即使顾为经画的没有亨特·布尔好,但只要捨得砸钱,在营销上砸个一亿美元。
那么,可能目前的风向立刻又会变成另外一番场景。
然而。
话又又又说回来,拼gg效应,马仕画廊拼的过《油画》杂誌社么,拼砸钱,你砸的过克鲁格银行么?
顾为经当时捐掉3千多万美元,提升画技,不是因为他是圣人,而是因为他有理智,他想的很清楚。
绘画本身是他唯一可能打败对方的地方。
画家用作品说话。
他要是在自己最擅长,两方之间差距最小的最接近的领域,都贏不过亨特·布尔,他凭什么寄希望於用其他手段自己能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