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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8章 虚无的画作
    秋风未落蝉先觉。
    人人皆尽其所感,人人皆尽其所能。
    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审美偏好的权力。这些游客里很可能没有任何人能够称得上是“顾为经”的潜在买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掏得起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美元来买一幅画。
    但马仕三世听到了那个“狗屎画家”的说法的时候,他的內心还是有一些不安。
    他瞅了一眼萨拉老太太的脸色,再怎么高情商的发言,这样的说法,终究都不能修饰成一个多么好听的称呼。
    人们说,好的艺术作品无需评论家诉说,它自会发声。
    人们又说,世上没有任何一副作品,能够让所有的人都觉得满意。
    倘若一幅作品真的会说话,那么,它的声音在一些人的耳朵里是清泉流水,环佩叮咚,落在另外一些人的耳朵里,可能就会是另一番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声响。
    顾为经在苏黎世开回顾展的时候,也有些人不喜欢或者看不懂他的作品。
    即使当亨特·布尔在顾为经的画稿上画了一坨狗屎,在中央咖啡馆里顾为经自己都觉得亨特·布尔比他画的更好的时候,也有死忠的粉丝觉得顾为经是最棒的,亨特·布尔就是个屁。
    或是由於画家个人的流量和知名度所带来的名人效应。
    或是观眾和作品之间心有所感,心心相应。
    这种偏好都很正常。
    关键只是哪种声音,成为了市场之上的主流,成为了最强有力的风声,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一场不合时宜的狂风,也能把投入重金精心设计的展览吹成了满场的枯枝败叶,好不悽惨。
    如果呼唤狂风的权杖是属於《油画》杂誌社的。
    那么。
    当马仕三世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铺陈著红棕色壁纸的展馆的时候,人群之间丝丝缕缕並不十分真切的议论声,恰似秋风起前,林子间细碎的蝉鸣。
    在顾为经的画展里的很多人脸上都带著一种莫名戏謔的神情。
    他们未必对顾为经本人有什么强烈的恶意,更不可能都是什么小克鲁格先生专程请过来砸场子喝倒彩的託儿。
    仅仅是吃瓜是人的天性。
    往小了说,看热闹的人总是不嫌事大。
    往大了说,也许弗洛伊德学派的心理学,世界上的一切精神问题都起源於“性”,而阿德勒学派的心理学则认为,世界上的一切情绪都源自於內心里的自卑感和优越感。
    有了亨特·布尔在前,此刻只要隨便议论两句顾为经的作品,那么,顿时就能够证明大家都是像亨特·布尔一样与眾不同的人,大家都比顾为经要更加“优越”。
    当大家看见马仕三世一行人从展馆的门口走了进来,甚至头一个便是带头大哥亨特·布尔本人的时候。
    很多人全都呆住了。
    大家先是惊讶,然后见到了名人的惊喜,惊讶与惊喜过后,隨之而来的便是脸上那种莫名古怪的神情又变得更浓了许多。
    “有大瓜可吃!”
    亨特·布尔是谁啊?
    他是个超级拽的疯老头,他根本不在乎大家怎么想,怎么看,摩西开海一样分开人群,脸上那幅“別过来,敢过来咬你嗷!”的冷傲表情嚇退了几个想要跑过来找他要签名的迷弟。
    整个人走走停停,走马观花似的在展馆里逛著。
    整间展厅游览动线设计的很精巧。
    音响里放著悠扬的交响乐背景音,地面上铺著厚厚的地毯,不光有艺术展览区,还有生活展览区,画廊甚至还用飞机把顾为经早年老家的顾氏书画廊里的小画室里的家具搬了过来,原封不动在展厅里还原了出来,並註明这是顾为经人生里的第一个画室,他最早的那些艺术作品很多便是在这里完成。
    参展方希望不光只是把一些画作摆在一起,还能为每一位参观的游客完整的还原出艺术家的人生。
    可亨特·布尔根本不在乎。
    他把这通通都当成了狗屁。
    他一路走来,一言不发,闷著头,两三分钟时间就把整个展厅全部转完了,他不说话,萨拉也不说话,这让满心想要说些什么的马仕三世也没有办法说话。
    一群人呼呼呼的在展厅里快走著,跟中老人场地復健训练似的。
    “太敷衍了。”
    马什三世在心里腹誹道,连最基本的尊敬都没有。
    他也看出来了,正向萨拉所说一对於亨特·布尔来说,他看不看画展本身並没有意义,因为早在进入展厅以前,他就从来没有给过顾为经打动他的机会。
    也不是完全没有。
    亨特·布尔还是在少数几幅作品前,停下了脚步,那多为顾为经少年时或者青年时代所创造的作品,其间,又以《人间喧囂》他看的最久。
    进入展厅之后,几乎有足足一半的时间,亨特·布尔都是停留在那幅印象派的油画面前。
    他看向萨拉,张开嘴,仿佛想要说什么。
    最后。
    亨特·布尔又重新闭上了嘴,转头走开了。
    那幅画就像是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几乎就在那幅画以后,亨特·布尔很少在展厅里的任何一幅画面前驻足,至於之后的几年之中,顾为经那些一幅比一幅卖的贵的展品,他更是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走过了被他画了狗屎的《人间喜剧no.1》,走过了被他踩在脚下的《人间喜剧no.2》
    直到在整个展览最后一幅画稿面前。
    亨特·布尔才又重新停住了脚步一《人间喜剧no.3》。
    猫王先生歪著头,瞧著墙上所掛著的仿佛连笔触还新鲜的油画。
    “我们两个人各有各的观点。”进入国家画廊之后,亨特·布尔第一开口,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我说顾为经画的是一坨狗屎。”
    “你说,人人都要有一个成长的时间。”
    “你说,无论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都要给顾为经的作品一个打动你的机会。”
    “我说,顾为经这辈子再也画不出真正优秀的作品了,再也不会了。”
    亨特·布尔向后指了指,哼哼著说。
    原来,他是在那里对萨拉说话。
    “所以,我进入展馆以前,我就在想,我是该给他一个会。”
    男人抓著耳朵,“整间展馆,我只要能够看到一幅能够比那幅《人间喧器》要好的作品,不,不需要要好,只需要比肩就够。”
    男人手指绕了一个圈,指著整间展厅。
    “这一整间展馆,但凡有一幅能够和《人间喧囂》一样动人的画作。那么,我转身就走。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给他添任何的麻烦。”
    “就这么简单。”
    “这里有接近一百张作品,有任何一张能和《人间喧囂》一样好,我就心满意足。我甚至不要求他比十年前的自己有任何进步。”
    “只要画的差不多就可以,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亨特·布尔把两只手像是天平的两端一般,放到了完全水平的位置。“一幅画就足以证明我说的是错的。”
    “很遗憾,其他的作品都不行。差的远,差的实在太远了。”
    他的左手保持不动,右手向一边垂落下去,宛如天平向著一侧倾倒。
    文章憎命达。
    在亨特·布尔眼里,即使以现在视角来看,誉满天下的大艺术家顾为经一生里所创作的最优秀的作品,还是在天底下几乎没有谁听过顾为经这个名字的时候,所画的那幅《人间喧器》。
    整个展馆里,唯有这幅画是真正动人的画作。
    其他的都不行。
    什么马仕三世称讚的“我们这个时代的达文西”,什么伊莲娜小姐口中的“能装下塞纳河”或者“只有顾为经能画出的画。”
    《人间喧囂》和它们比较起来,依旧都是脖子与脚脖子之间的区別。
    这些年来,顾为经所画出来的画,亨特·布尔全部都瞧不上。
    “也不能这么说,这些年来,他的用笔技巧熟练度进步的很快,很多作品,他也画的足够情真意切。”萨拉认为自己的评价还算公允。“当年的《人间喧囂》很多地方都画的不成熟,如今,比那幅画画的更好的————”
    “不不不,对於顾为经来说,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尽其所能”的证明。”男人低声咧嘴笑了笑,“我懂我在说什么。”
    “如果顾为经在这里,他也懂。”
    马仕三世有点不乐意了,他插嘴道:“这很难有个什么公允的標准吧,你喜欢你的,別人喜欢別人的,凭什么要拿你的標准去要求所有人呢?”
    亨特·布尔想了想。
    难得。
    他既没有炸毛,他也没有说什么古怪难懂的话。
    老疯子点了点头:“有道理。”
    “那就用顾为经自己的標准好了。他可以对別人评价作品的標准置之不理,他总不能对自己说出来的话置若罔闻吧。”
    “你有听过他的那个播客么?”亨特·布尔想了想,“主持人问他,如果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他花了几个星期,几个月,乃至几年的时间所呕心沥血的创造出来的画作。在未来,有个终极机器,只要一秒钟的时间就能做出200幅一样的。”
    “那么。”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的工作还是有意义的?如果一秒钟之后,有人能把上帝的门牌號和电话號码告诉你,那么神学家为什么还要存在。如果你所津津乐道为之骄傲的一切,一秒钟之內就能被替代,被做的更好。”
    “如果人人都能和你所渴望而不渴得的繆斯女神跳贴面舞,那么,你的付出还有什么意义呢?
    ”
    “如果意义本身並不存在,只需要动动手指,许个愿就能抵达终点。”
    亨特·布尔说道:“那么,凭什么说,顾为经现在所做的,不是shitjob?”
    “他说意义很重要,他是个所谓的艺术家,而把一团根本没有意义的东西,忽悠给大家,用极高的价格卖出去,这难道不是骗子的行径么?”
    男人耸耸肩。
    “这些全都是顾为经自己的话。”
    “如果一切的存在的意义都终將被一台终极机器所取代。”萨拉说道,“那么对整个宇宙来说,唯一有意义的东西,就只有那台终极机器本身。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意义的工作,就是研究如何製作出来那台终极机器。除此之外,皆是空无。”
    “顾为经给了一个很精彩的回答。”亨特·布尔撇了撇嘴,“这是我觉得,过去整整十年里,他唯一一次表现的像是个大画家的时刻。”
    “他说,他不知道。但他会思考。因为思考本身就是意义。”
    “这个宇宙是不需要意义的,宇宙只需要终极答案就行了。对於那个运行著天地万物的超级电脑来说,是不需要搞清楚问题本身是什么的,它只需要答案就行了。甚至连答案也不需要,连存在也不需要。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无所谓存在与不存在。”
    “它们都是那种带著永恆意味的华美宏伟而庄严的存在。”
    “但人类很渺小,很卑微,一生不过是宇宙里的一粒泡沫与尘埃,所以,人类才需要给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所以人类才想要去搞清楚那个宇宙之间的终极问题是什么,所以,人类才需要思考。”
    “答案並不重要。”
    “他可能一生都无法触及这个答案,但是他会去思考。”
    亨特·布尔拍了拍手。
    “这是顾为经自己的道德律和价值观,不是么?真棒啊,他要能一直都这么勇敢就好了,可惜,那是顾为经过去整整十年里,唯一一次绽放出的火花。”
    “真遗憾。”
    亨特·布尔说道:“顾为经自己说的是一码事,可真的做起来,他还是那种喜欢动动手指,隨便许个愿,就抵达终点的事情。”
    “画著那些隨便许个愿就能直接抵达终点的画,没有汗水,没有眼泪,没有爱也没有痛。”亨特·布尔抬起眼皮,看向那边的巨幕油画。
    “连所谓的欢愉,都是虚假的欢愉。”
    “顾为经是画了一些情真意切的作品,可是酒鬼对於酒的爱,也是情真意切的,赌徒对於赌博的痴迷,同样也是发自肺腑的。可这样的爱,这样的情真意切,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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