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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6章 他人掌心的金幣,买不到属於自己的救赎(下)
    “顾为经已经是个淫荡而邪恶的魔鬼啦!”
    摘自《油画》杂誌艺术总监萨拉的锐评。
    “你是个哭著喊著想要新玩具的孩子。当你第一次在別的孩子的掌心看到这个玩具的时候,你就会兴致勃勃,充满了期待。”
    萨拉说道:“你会把它小心翼翼的捧到掌心,屏住呼吸,托一个水晶球似的放在心口里看。为了得到这支水晶球,你根本不在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可以充满了爱心,充满了关切,也可以直接丟出一整座金山。”
    “但一旦发现这个玩具满足不了你,你就会立刻把它远远的扔开,大哭大闹,大发雷霆。一旦厌倦,你就会把它丟在脚下,用力的踩碎。把它当成弹珠,砸向邻居家的玻璃。”
    女人看向性格古怪的老傢伙。
    “你是一个在不断丟弹珠的人。过往的人生,就是一粒一粒你用力丟出的弹珠。曾经的人生是已经丟出的弹珠,顾为经?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是你正在用力丟出的弹珠,而安娜·伊莲娜,她则是你未来想要丟出去的弹珠。”
    “亨特,问问你的心一真的,你未必就比起顾为经,更加喜欢伊莲娜小姐。对你来说————都一样,两个人没什么区別。儘管克鲁格银行那边给了你一笔史上最高的签约费,但过去十年时间,你依旧什么也没有做。
    “你就只是一个好奇的旁观者。”
    “你把顾为经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观察了这么多年,我甚至知道,你还曾经买过顾为经的作品。如今,你突然跳了出来,指著顾为经的鼻子骂。小克鲁格先生为此欣喜若狂,他可能觉得你有某种惊天动地的隱秘谋略。他怕你,他在心里觉得你是那种喜怒无常的超级阴谋家,之前什么也不做,是因为早就计划好了,要像今天这样,等到顾为经已经获得了极高的声誉之后,把他踩在脚下,从而直接掠夺他的一切荣誉。”
    “他这么想的?”亨特·布尔歪了歪头。
    “我不一样。我认识你更久,我三十多年前就认识你了。你確实喜怒无常,但你从来就不是什么阴谋家,阴谋对於你来说太费事了,你没有这样的耐心。你只是厌倦了而已。”
    “你得出了结论,他不是你等待的那个人,他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於是,你在他的画稿上画了坨狗屎,並像丟弹珠一样,想要將他砸了个粉碎。你才不在乎什么《油画》,什么克鲁格银行,这个那个有的没的。”
    “你只是觉得不开心。”
    “bullshit,顾为经的画就是坨屎,他曾经画过那么优秀的作品,但他这辈子再也画不出好的作品了,再也不会了!他就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著各种造型的狗屎,就像封了爵的保罗再也————”
    “顾为经的作品到底是不是一幅优秀的作品这一点有待商榷。”萨拉说道,“但我觉得称之为狗屎,有些过於刻薄了。每个人都需要长大的时间。”
    艺术总监奶奶无意去和亨特·布尔討论狗屎品鑑学。
    她谈的不是顾为经。
    她谈的是亨特·布尔。
    “我只是觉得,如果十年以前,在安娜·伊莲娜宣布捐掉伊莲娜家族所持有的几万件油画作品的当天,你真的打动她,或者她真的打动你,无论如何,反正如果她真的和你“合作”了,成为你的模特,或者成为了你的经纪人。”
    “我觉得你今天依然会在这里,这么愤愤不平的和我说同样的话。也许你嘴巴里更酷的人,反而就变成了顾为经,也说不定。你还是会在画稿里,伊莲娜女士的脸上,用力的画上一坨狗屎。你会觉得,那依然不是你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看看毕卡索的那些画吧。”
    “画上的女人,从带著圣光的天使与女神,变成淫荡而邪恶的魔鬼,才用了多长时间呢?”
    “顾为经和安娜的区別,只在於你对顾为经失去了期待,但你对伊莲娜小姐还有期待。顾为经是现在正在丟出的弹珠,伊莲娜小姐是未来將要被丟出的弹珠。她此刻在你的眼里还璀璨发光。然而——结果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所以。”
    “此刻的顾为经已经是淫荡而邪恶的魔鬼啦!你在想什么,想要把女神从淫荡的魔鬼的手心里解救出来?”
    “但是,抱歉,我可以告诉你,结果不会有任何的不同。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你还是会焦虑不安。你缓解不了对於有一天才华消散的恐惧。即使你把这种恐惧努力的施加在顾为经身上—但是,布尔,人是不能通过把恐惧施加给別人来填补自己的恐惧的。”
    “恐惧和勇气。
    “7
    “它们並不一样。”
    “你不能通过製造恐惧去证明自己到底有多么勇敢。生病的人总会希望全天下人都和他们生同样的病,拥有同样的痛苦,甚至希望那些人还不如自己。但这————並不会真的治癒他们自己,这是懦弱的行径。”
    “偏见会遮蔽你的眼睛,让你只看到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隨著老奶奶絮叨的声音。
    自亨特·布尔坐上车来的第一次,也许是亨特·布尔过去很多年里的第一次,他变得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反驳萨拉的话。
    鬍子乱糟糟的糟老头沉默的坐著,似是在沉思,似是在神游。他的法令纹很深,安静下来的亨特·布尔带著一种独特的气质,像是走废土风格的圣诞老人。
    “我之前的话有说错么?”
    布尔先生忽的出声,询问萨拉。
    “你指的是什么?”
    “关於顾为经的评价。”亨特·布尔转过头,认真的看著萨拉:“我觉得他就是在做著狗屎一样的东西。这不是侮辱,这就是客观事实。”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做著狗屎工作的人有很多。”艺术总监回答道。
    “但不该是顾为经。”
    亨特·布尔轻声说道:“他是不一样的。”
    “艺术家的归宿不该是什么伯爵家里的座上宾,不该是被欢欢喜喜的封个爵,每天就住在城堡里。成为什么保罗爵士,达利侯爵,不该是这样的。”
    “这样的故事,整个欧洲艺术史上到底上演了多少次?每个人踏入行业,最希望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成为上流沙龙里的弄潮儿,成为国王的密友,开完沙龙开舞会,开完舞会,就和漂亮的伯爵夫人偷情。”
    “这样的愿望,这样的故事,被讲述了一万遍,还有什么魅力可言呢?”
    布尔挠了挠脸。
    “你觉得一幅在高级餐厅的金叉子上画道道的作品,无论技法多么伟大,都可以算作一幅伟大的作品么。你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呕心沥血的成功在吃牛排的餐叉上刻了一万道的作品么?”
    他问《油画》杂誌的艺术总监。
    “如果你不这么认为,那就说明,我对顾为经的评价没有错。我並不为了我的行为,感到任何的后悔。即使你不支持我。”
    萨拉想了想。
    “我並不是让你一定要喜欢顾为经,我是在说,你在心里已经想要去摧毁”顾为经了。你抱著这样的决心来,那我们有什么必要真的走进那间展馆去呢?”
    萨拉伸手,指了指车窗户外面的国家画廊。
    “如果你心中已经有了一篇艺术评论,你已经把这篇文章画上了句號,那么,你还有什么必要去看一看作品呢?这是在浪费时间,你只会在作品上看到符合自己想法的东西。”
    “这也是我不喜欢伊莲娜女士的另一个原因。”
    “听说一她的父亲在她小的时候,曾经想让她將来进入欧洲议会。她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被塑造成一位强而有力的政治领导者展开的。她学习击剑,她还是辩论队的队长————这样的人是不会改变的,她永远会沿著自己的道路走下去。”
    “辩论没有改变”这种说法,辩论只存在输与贏,胜利者或者失败者,但並不存在改变自己观点的可能性。对於一场竞赛,这是优点。但对於艺术评论者,这也许情况就反过来了。”
    “你能想像,美国举行的公眾电视辩论,驴党和象党的总统候选人在电视上唇枪舌战,无论场面有多么的一边倒,某个观点多么的有力,你能想像有一位候选人忽然大彻大悟,被对方说服了,点头认输说天哪,这个观点太棒了,我加入你们。”
    “辩论比赛抽到什么观点,就是什么观点,要打什么议题,就是打什么议题。不可能正方反方的选手聊到一半,忽然说,哦,太对了,你说服了我,你的观点更全面。现在,我成为了你的支持者。”
    “这就成笑话了。”布尔先生表示肯定。
    “听说伊莲娜女士的击剑水平是职业级的,学生时代几乎入选了奥地利的帕运会代表队,她以前应该也贏过无数场的辩论比赛。但她丝毫不柔软,她没有任何的————心理灵活性。”
    萨拉翻过了手里的平板电脑。
    “我看过安娜·伊莲娜撰写过的那些评论文章,太棒了,我不得不说,写得真好。她的年纪只有我的三分之一,可我们之间的文字水平是莎士比亚和收音机的早间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区別。我写不出来她那样的精致而雋永的文字。”
    “但我还是不喜欢她。”
    “即使在写艺术评论,她依旧是那个击剑冠军和辩论选手,她在上场之前,往往就有了自己的判断。她喜欢就是喜欢,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觉得怎么样,就应该怎么样。
    甚至很多时候,早在看到画之前,她就有了结果。如果你的心没有任何的灵活性,那么,艺术的力量又存在於哪里呢?”
    “她是《油画》的艺术总监,她怎么能不相信艺术的力量呢?所以显得她非常非常的————”
    “偏激?”亨特·布尔说。
    “虚偽。”萨拉说道。
    “就像今天,你抱著摧毁顾为经的心思来到这里。你已经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如果顾为经画了一幅糟糕的作品,你会摧毁他。如果顾为经真的做出了突破,他真的发自肺腑,画了一幅让人动容的作品。在《油画》杂誌的下一期的文章里,你依旧会摧毁他。”
    “我理解你这样的行为。然而,既然你早就打定了主意,准备好了腹稿,看画这个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可以叫任何一位《油画》的编辑来做这样的工作,对著他们侃侃而谈,毁灭顾为经。但我已经实在太老了,我就留在这里吧,睡一会儿觉,缓缓之前被人吵的耳朵,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跑来逛一场没有意义的画展了。”
    萨拉说道。
    空气里又一次的陷入了安静。
    “你要求我表扬顾为经么?就像发给小孩子棒棒糖那样?”亨特·布尔问道。
    “不。”
    “我要求你把玻璃球拿在手心,不要在走进展馆之前,就已经把它丟了出去,摔成了碎片。”萨拉说道,“如果你要由我来完成这场採访,要我来做为你们之间的这场较量的终极裁判,这就是我的条件。”
    “我不要求你表扬顾为经,但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被艺术的力量触动的机会。
    我希望,你能给顾为经一个触动你的机会,如果他画的足够好的话。你就要看见”他。”
    萨拉总结道。
    “保持心灵的柔软,对你还没有了解的作品,不要事先就人云亦云,妄加评论。你可以不喜欢它,但给它一个打动你的机会。这是身为艺术评论编辑的基础素养。”
    这个满头银白的老太太,话语是那么的有力。
    一时间。
    似乎连亨特·布尔也动容了。
    他摸著乱糟糟的下巴。
    “感受来自艺术的力量。”
    他喃喃自语,重复著艺术总监的话,“保持————柔软————不要事先就妄加评论————给它一个打动你的机会————”
    “这是身为艺术编辑的基础素养,说的真棒啊,简直在闪闪发光。”
    亨特·布尔打开了车门。
    他迈步走了出去,想了想,又转回身,把手里的xbox掌机用力的塞进萨拉的怀里。
    “没事装什么圣人啊,萨拉。”
    “你一直都是个虚偽的老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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