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起码还能给出一个回答。”
“这个回答真实也好,虚偽也罢,你喜欢也好,你不喜欢也罢。起码,它都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答案。”
萨拉坐在座椅之上,抱著手里的工作平板,用反问的语气说道”布尔先生,你所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就在不久以前,你的那幅《人间悲剧》创造了天价,这是你个人生涯的新的高峰,恭喜你,亨特,我看了一篇媒体报导,即使在计算通货膨胀过后,这幅作品的交易价格也很可能是有史以来在世艺术家所卖出的最为昂贵的作品。”
“恭喜你,你创造了人世间的奇蹟。”萨拉对亨特·布尔说道,“我相信当年毕卡索对別人说,这个孩子有一天会像你们的猫王一样被人们所知晓的时候,他绝对不可能想像到今天这样的一幕。”
老太太面对著身边这个被行业追捧到好似是在世的达文西似的男人,又一次由衷的讚嘆道。
“你创造了人世间的奇蹟。”
“恭喜你。”
亨特布尔伸出手指挠了挠耳根:“谢谢。”
“你知道么,这句话我同样跟另外一个老人说过。”萨拉继续说了下去,“那个人你也熟悉,你也应该知道他是谁,我们身边,人人都在谈论著他,每个人都满怀虔诚的讚颂著他的名字。他也创造了一场奇蹟。”
亨特·布尔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他知道!
“jesus!(耶穌!)。”
“何必用搞怪掩饰你內心的焦虑呢。”
萨拉看了布尔先生一眼。
她自顾自的说下去:“我说的是巴勃罗。巴勃罗·毕卡索。1970年,南法,我代表《油画》杂誌社到他的家里做专访。当时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並不比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远上太多。我们当年也许就曾擦肩而过,却没有见过面。但我不遗憾。”
“看你的模样,我就知道,你小时候一定是个熊孩子。”
“错误,我小时候可可爱了!”亨特·布尔晃晃手里的游戏机,对她表示,不光自己小时候可爱,现在也可可爱了!
萨拉根本不为所动。
她就像一位经过专业训练的家庭主妇,安静看著老年熊孩子在自己的面前上躥下跳,语气古井无波。
“不久以前,毕卡索的油画作品创造出了新的成交记录,是《熟睡者》还是什么来著,一位纽约的藏家买下了它,价格50多万法郎,相当於是11万美元。梵谷一辈子卖画的总收入大约是100美元,莫奈是十九世纪最成功的画家之一,晚年的莫奈非常富有,可他生前的一幅《睡莲》也不过是几百美元的价格。5000美元就能买下他的一整座吉维尼庄园。”
“在毕卡索刚刚来到巴黎的年代,一幅作品的价格需要用万美元甚至千美元为单位来计算,都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有疯子才会花费这么多钱买画。”
“大约在我採访毕卡索的十年以前,那场艺术史上的著名交易发生了。纽约最顶级的富豪餐厅出资35000美元,向罗斯科订购装饰画。大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那时我还是个学生呢!我看到报纸上的新闻,把它捏在手心”
萨拉抱了抱手里的平板电脑。
“35000美元?”
“老天,伊莉莎白·泰勒演部电影,也不过是这个钱而已!这笔天价的订单,曾经让罗斯科陷入了巨大的道德困境之中,让他在1960年明明已经完成了所有画稿的情况下,选择中止了订单合同。”
“在我记忆里,毕卡索是世界上第一个在世时,便把作品推到十万美元高度的画家。
他实在是太受藏家们追捧了。”
艺术总监追忆道:“我还记得,我跟巴勃罗说—毕卡索先生,我很难想像,今天,我们竟然要用100k”来衡量一张顏料都还新鲜著的作品的售价。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疯狂了。你觉得在你之后还有人能达到这样的价格么。
“他说可能不会了吧。”
萨拉笑笑。
“如今六十年过去了,当我和你坐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再谈论一幅在艺术市场有著顶级表现的作品,我们已经不再用多少多少k了,甚至人们millon这个单位用来衡量最顶级的东西,都显得过於渺小。”
“一幅能卖到100万的画是很贵的作品,却称不上是顶级的价格。”
“所谓顶级的价格。10million只是起步的门槛,往往达到100million才能引起大家的討论热度,而真正的顶级中的顶级?价格甚至会是haifabil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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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创记录的100k,再到越来越多的100m,再到半个十亿。”艺术总监感慨道:“这个世界可真疯狂。”
猫王先生点点头,对此表示赞同。“谁说不是呢?”
“毕卡索是个快乐的人么?”
萨拉问道。
“我印象里不是。”布尔回答。
“我印象里也不是。不管怎么说,十万美元在当时也是一个难以想像的数字,按照当时的购买力,足够一个人舒舒服服的过上一辈子了。但我在见到对方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总是一幅眉头紧锁,在深思著什么的模样。”
“所以一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忧伤呢?他已经快要九十岁了,他这一辈子经歷过灾难,经歷过落魄。最终,苦尽甘来。现在,我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取得了这个领域里的其他人一生都难以触及的成就,作品价格来到了一个无法想像的高度。”
“金钱,財富,地位,荣誉,伴侣。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画家,他健康长寿,他受人尊重,他在全球各地都有著自己的崇拜者,他一辈子可能和超过20位比他年轻的多的漂亮女人有过亲密关係。”
“传统观念里,一个男人一生所想要拥有的一切,他都已经有了。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是在我看来不是很快乐?”
萨拉问道。
“为什么他所留下的所有照片,几乎都是紧紧的直视著镜头,眼睛睁的很大,嘴唇两侧的纹路坚硬的仿佛刀刻,整个人就像是一头正在和镜头对峙,隨时想要向著画面之外扑过来的愤怒的公牛?”
“一个刚刚把作品卖到100k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个快乐的人么?”
“我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伊莲娜小姐喜欢跟別人说—要找到那个关键的问题,找到问题是什么可能比找到答案是什么更重要。”
“听说你很喜欢伊莲娜小姐?”萨拉问道:“在会场之上,你曾当眾向她发出过邀请,询问能不能请她去做你的私人模特。”
“她很酷,我也很酷。一场合作就像组乐队一样,酷的人应该和酷的人一起玩。”布尔先生很自负,“顾为经不酷,我相信如果她和我合作,要比和顾为经合作更好。过去七年里,他们两个一直在那里搞著狗屎,这两个人合作在一起,往往就是一个彼此钝化的过程。”
“我並不觉得,如果安娜·伊莲娜成为了你的经纪人,今天你就会变得更快乐了。”萨拉说道。
“而且,和你相反。”
“我一直不是很喜欢伊莲娜小姐。她身上的那种强烈的自命不凡的味道,隔著非常远的距离,就能嗅到了,让人作呕。她总是特別喜欢把自己包装成完美无瑕的样子,好像自己就是人间行走的繆斯女神。”
“她说的话,就都是对的。她干什么事情,都是最有道理的。”
“比如比起找到答案,更重要的是找到那个问题——她能把这样的话说的洋洋自喜,神采飞扬,我做不到。”萨拉说道。
“你觉得这句话有问题么?”布尔抱著他的宝贝游戏机,询问道。
“哦,不。不喜欢归不喜欢,她这句话未必是错的。我只是欣赏不太来她的性格,比起找到答案,更重要的是找到那个问题?这句话比起是一种强大的宣言,我觉得更像是一种强烈无奈。我不喜欢她那种把一件无奈的事情说的兴高采烈的模样。”
“问题固然重要,答案未尝就不重要了。只是,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的触及到答案,身为撰写艺术评论的编辑,我们看上去乾的是撰写答案的活,实际上能力顶多也不过是只局限在一次又一次的拋出问题而已。”
“毕卡索为什么看上去永远也不快乐?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萨拉耸耸肩。
“我可以给出我的猜测,我可以讚颂他,可以批评他,甚至也可以辱骂他,但可能真正知道答案的也许只有他自己。”
“快乐的感觉总是相似的,不快乐的人,各有各的不快乐。”
“同样的问题。”
“恭喜你,你刚刚在艺术市场上创造了奇蹟。”
“布尔先生,今天你隨便一幅画,就能卖到当年毕卡索的一百倍以上,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不快乐呢?”
“我很快乐!”亨特·布尔用手指按著游戏机的ab键,准备当场给萨拉重新好好表演一下什么叫做力量才是成为主的理由”。
“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只是一个拋出问题的人而已。”
萨拉默默的注视著他。
有些收藏家觉得他是在世的达文西,有人觉得他是第二个毕卡索。小克鲁格先生觉得这傢伙是个喜怒无常的老精神病。
亨特·布尔说自己很快乐。
唯有萨拉不这么想。
她的年纪並不比曹轩要小上多少,当年见到毕卡索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初入职场的记者,如今,她已经是一位过了耄耋之年的老人了。
她见过太多太多的人。
在萨拉的心中,真正快乐的人,是不需要特別急切的想要去给別人证明自己有多快乐的。
萨拉会觉得,亨特·布尔很焦虑。
“你到底想要什么?这个问题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人搞懂过。你是世界上最富有的艺术家,你也当过流浪汉。你过过奢靡放浪的生活,也睡过桥洞。人生的无限面目你都体验到了,你还是很不满意。你永远都不肯安静下来。你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为什么,你还不愿意安安静静的选择像个正常人一样,过上平静而安详的生活呢?想听一点人生建议么?”
“我需要镇静剂?”亨特·布尔撇撇嘴,“哦,有好几位医生都给我相同的建议。在那张用药清单上,镇静剂连前几名都————”
“你从来都不疯,”萨拉说道,“即使是最极端的疯子,往往也有平静的时候,而你每次都是一副特別疯疯癲癲的模样。”
“你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人之一。”
“你只是很焦躁。你只是想要用別人的人生去填补自己,所以,你无时无刻都在装出各种面目来。”
“镇静剂是治疗病人的,但你不是病人。镇静剂能够带来平静,但无法治疗痛苦与不安。”
“哦?”
“你觉得自己会喜欢纸醉金迷的生活,於是,你就过得纸醉金迷,你觉得远离喧囂会带来真正的平静,你就过得离群索居。从商业上的神话,到流浪的大师,各种各样的外套你都穿过了,可你总是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像丟垃圾一样,把过往的人生丟开。”
“有人很好奇,毕卡索为什么是一个完全没有长性的人,他对待亲友的感情是那么的冷漠无情。要好的朋友,很可能会在极短时间內,就变成不受欢迎的客人。来自俄国上流社会的贵族,执拗的女画家,在餐厅里玩刀子的先锋摄影师。身姿婀娜的芭蕾舞演员,到女学生,再到家庭主妇。和他有著亲密关係的伴侣里,几乎什么样的女人都有。而她们,不管多年轻,多漂亮,多与眾不同。在毕卡索的心中,往往都会迅速的从照亮生命的繆斯,变为让人烦躁不安的恶魔。”
“毕卡索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呢?”
“有人说,毕卡索想要通过结识不同的异性,来填补內心对於衰老和有朝一日,才华散尽,魔法消失,自己不再是那个独特的毕卡索的不安。我不知道对不对。”
“但我觉得,你的那些面貌,就像毕卡索的情人。”萨拉说——
“你总是想通过扮演不同的人生,来填补自己內心最深处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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