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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9章 共饮一杯
    曹轩的死,是顾为经人生失控的第一个预兆。
    “啵”的一声,那层梦幻泡泡碎掉了,玲瓏的水晶球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不过。
    那时,水晶球里的小人儿们,还能够不知疲倦的跟著音符,一个劲儿的旋转。转啊转,转啊转一所以,旋转的顾为经一定要贏,他一定要成功,他一定要行到至高处。
    古人云痛快、痛快,不痛则不快,痛之极则快之极。
    艺术讲究一个极致。
    戏剧舞台上,王子和公主会变成天鹅,梁山伯和祝英台死去则会化为蝴蝶,曹轩这样的老师去世了,怎么能就是死去了呢,一定要有些什么的。老师是不会变为飞灰的,如果没有留下什么,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不失。
    那么。
    是天地不仁、不义、不悯、不公。
    贝多芬和海顿这对师徒不欢而散,貌合而神离,所以贝多芬一定要写出《第一交响曲》来,海顿在匈牙利亲王的宫殿里演奏交响曲,贝多芬就在维也纳的皇家乐团里演奏交响曲。他要告诉海顿—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可遇而不可求的神童,把他当成了忘年交,瞧不上我。
    听,那些四周如海掌声。
    老师,你听到了么,我做到了,不是別人,是我是我是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音乐家。
    顾为经和曹轩度过了情意绵绵的岁月,他不光是长辈,更是家人,不光是一位老师,同样,是顾为经艺术道路之上的道標。所以顾为经一定要贏,他一定要战胜所有的对手。曹轩一辈子走到了那么高的位置,顾为经也要走到那么高的位置。
    他要告诉老师我知道您觉得我是那个可遇而不可求的神童,你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我,我们成了忘年交。
    看,那些崇敬的目光。
    老师,您在天国看到了么?我做到了,不是別人,是我是我是我!你当年跟我说,艺术应该是多姿多彩的,如今,我已经走到了极处。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画家。
    顾为经不到三十岁就办了回顾展,那场回顾展,不是在替自己回顾,而是在通过回顾自己的艺术生涯,遥祭自己的老师。
    顾为经在重新寻找自己生命里的掌控感,如果他打一百个电话,打一千个电话,叫不回自己的老师。
    那么就办展吧。
    若是他把展览办到了极致,老师就没有死。
    可他又一次失败了。
    水晶球上的裂缝不仅仅没有被掌声和欢呼声给填满,反而却越裂越多,越裂越大,那些嘲弄如同冷风,吹在顾为经脸上,吹的他冷冷的疼。
    咯、咯、咯。
    脏兮兮的沙子渗在了水晶球下八音盒的齿轮与机簧里,两个跳舞的小人卡在那里,磨来磨去,听的人耳朵就会发酸。
    长生不老的药水並不存在。
    人会死。
    坏人会死,好人也会死。梵谷、贝多芬人人会死,曹轩也会死。
    不光曹轩会死,小动物也会死,顾为经想起了多年前,他画的关於那只叫做艾米的小猫。王子和公主倖幸福福永永远远生活下去的故事只会发生在童话里,既然有相遇,就一定会有离別。
    小猫会死。
    小狗也会死。
    奥古斯特的年纪已经好大好大了,它的毛髮全都白了,等有一天,他拋了网球过去,狗子一动不动,不会再跳起来叼住网球噠噠噠的跑过来,用额头蹭著他的腿肚子要和他一起玩。
    那便是死了。
    顾为经回到欧洲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阿旺接走,因为他有一点点怕看到奥古斯特,安娜对奥古斯特的担忧是因为它得了感冒,感冒总会好的。顾为经怕奥古斯特是因为它的衰老,哪怕只是隨便想到这个念头,他就会变得提心弔胆。
    衰老不是疾病,它是生活,是物理规律。
    “死”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住了顾为经的生活,他在奥古斯特身上嗅到了属於“死”的气息,这种痛苦几乎能够將他摧毁。
    先是曹轩。
    下面又是谁?
    人就是这样,大家都是双標狗。顾为经喷安娜,你喷別人的时候,喷的可开心了,到自己身上就是完全另外一码事了,把头埋在沙滩里装鸵鸟。他何尝不是如此呢?顾为经给简阿诺老先生的儿子画画死去猫猫的时候,“死就是死!”、“觉醒则明!”一套一套的超级瀟洒。
    换到他自己。
    顾为经打个电话告诉安娜,“奥古斯特至少还能活五年!”然后转个身飞也似的逃掉了。
    这一点,还是杨德康想的清楚,老杨简直就是人间清醒的智者,什么事情想的都很清楚,安娜养史宾格犬,他养狸花猫,人家老杨养的是鸚鵡。
    杨德康和他说,金刚鸚鵡巨能活,寿命堪比大乌龟,正常寿命能有七八十岁。这么多年过去了,狗子老的不行,老杨的鸚鵡按岁数算人家还是宝宝呢!老杨就算能活到100岁,等他掛了,人家的大鸚鵡还在那里活蹦乱跳。
    真奇怪。
    以前的顾为经从来都不会想这些事情,他觉得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永远永远的过下去。
    阿旺会永远和奥古斯特闹著打架,水晶球里会保持著绝对的恆定,今天是什么样,一万年之后亦是如何。
    激情是艺术的彩妆,激情是生活的不老药,是禿头男人的————米诺地尔!
    当激情开始流逝。艺术开始流逝之后。
    不光这间世界上最有名的咖啡馆变成了乱糟糟的大食堂,顾为经甚至觉得连自己的头髮都开始一同流逝。
    他会禿的唉!
    根据遥远的高中生物课的记忆,他隱约记得,禿头基因好像是y染色体显性遗传啥的,既然自家亲爷爷顾童祥已经禿掉了,顾为经看著盘子上的倒影,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未来的某一天————
    他大约应该也是会禿掉的。
    风度翩翩的青年艺术家,变成了禿头的中年大叔。
    拜託。
    这也实在是太不可爱了。
    遥远的某处,杨德康正手捧一大本《约翰·济慈诗集选》,抓著一大把鸟食丟进了笼子的瓷盘里。
    —“
    “当激情既温顺又疯狂!”外表一点也不可爱的中年男人很可爱的念道。
    蓝毛的金刚鸚鵡伸出弯曲的长喙啄食著穀物粒子,跟著一同念道:“啊,当激情温顺又疯狂!”
    杨德康一乐,伸出大拇指。
    “帅!”
    维也纳的中央咖啡店里。
    安娜手里捧著咖啡,慢慢的喝著,他们今天会跑过来一起喝这杯咖啡是她的提议。她觉得现在这种时候,反而就是要振作起来的时候。就像温斯顿·邱吉尔,在陆军败退欧洲之后,在议院里进行了著名的慷慨激昂的演讲。
    在二战时期的欧洲领袖里,提到画画,提到演讲,人们总是会想到某个没有考上咖啡馆不远处的那间艺术学院的人。伊莲娜小姐一直想说,邱吉尔的演讲水平绝对是在线的,至於画画,儘管邱吉尔始终看不懂毕卡索,但她觉得对方的水平比小鬍子要好。
    这种时候。
    要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贏了,那么他们才真的是输了,必须要有充沛的激情支撑著彼此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走下去。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够帮助到他们。
    可坐到这里之后,伊莲娜小姐很快就后悔了,你见到过舞台上念到一半,忽然忘了词,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可聚光灯还照著你一—
    那种你明知道这是一场悲剧,不是戏剧的悲剧,而是演出的悲剧,你却还要硬著头皮演下去的尷尬场面,就是安娜此刻內心情绪的真实写照。
    顾为经是个被別人一击勾拳打在胃部的失败的拳王。
    伊莲娜小姐则是个在聚光灯下,脑海里完全一片空白的脚女演员。
    在外面,他们两个各自有各自的尷尬境遇,唯一的相同点在於,他们此刻都想捂住胃部,低下头。
    然后翻滚,呕吐。
    也许安娜也並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是个坚不可摧的领袖吧,她也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像卡拉一般的执著。
    威灵顿公爵在滑铁卢泥泞的大雨里击败了拿破崙。
    多年以后。
    他的后人又一次用一篇慷慨激烈的演讲驱散了伦敦上空的阴云。
    安娜原以为,自己能够重演一遍这样的故事,准確的说,重演一遍卡拉的故事,美好的灵魂无法被尘世所束缚,她自会去寻找自由。
    若是卡拉·冯·伊莲娜能够拋下一切,即使身处黑暗的地窖里,也坚持著对於艺术的热情与嚮往,至死不渝,至死方休。
    那么她。
    她的后人,安娜·伊莲娜也应该能做到,她也能够拋下一切,坚持著自己內心里的激情,坚持著自己对於艺术的热情与嚮往。
    可当激情开始消散的那一刻。
    安娜才发现自己可能搞错了,她是能够拋下一切,她是能够坚持著自己內心的激情,她也確实有著热情和嚮往。
    但那不是对於“艺术”的嚮往。
    那是对一种杰出的事业的嚮往,一种对於鲜花和掌声的嚮往,一种我比所有人都更聪明,更睿智的嚮往,而她错把这当成了对於艺术的热爱,她也把这错当成了一种英雄主义的精神。
    在新加坡歌剧院里,她把手套丟到一边,高呼——“人需要英雄主义!”
    她以为自己有。
    实际上。
    她没有。
    安娜·伊莲娜当然为付出了很多,但也许英雄主义和功利主义的区別不在於付出,而在於你是在为了什么付出。
    功利主义有一支天平在那里,做了三两好事,就要有三两的回报,若是只有二两七钱,那么便是上帝不公平。
    她捐了家族的藏品,就该要把布朗爵士的脸抽的啪啪的响,就该被全世界奉为女神,就该大获全胜,就该要成为艺术权势人物排行榜的no.1,就该像一位公主一样,被整个杂誌社的董事会以跪迎女皇的態度请回去做艺术总监。
    这是她安娜·伊莲娜应得的。
    她把《油画》杂誌艺术总监的岗位辞掉了,成为了对面这个画家的经纪人,她就该被全世界所尊敬,所讚美,所称颂。对面的人,就该是那个全世界最好的画家,他们两个的组合就该在整个艺术市场之上所向无敌,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他们就该获得艺术协会手中的价值千金的杂誌社的股份。
    她曾经向著空中拋洒出的每一枚金幣,都该加倍叮咚作响的跳回来。
    这也是她安娜·伊莲娜应得的。
    若並非如此,那么,要不然是对方的无能,要不然,就是老天的不公。
    而英雄主义应该是一种不求回报的精神。
    顾为经画了一幅看上去很棒的画,他们过来喝一杯咖啡,伊莲娜小姐说“画的真好!”,顾为经的画被亨特·布尔骂的一文不值,他们还是过来喝一杯咖啡,然后说—“没关係,你画的真好。”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执著的人。
    那么,画从来都是那幅画。
    亨特·布尔喜欢不喜欢,评论界喜欢不喜欢,到底能卖2亿美元,2千万美元,还是只能卖6个便士,又有什么关係呢?
    卖了2亿美元,欢天喜地的跑过来喝个咖啡,这不算是英雄主义。
    卖了2亿美元,谁都会觉得欢天喜地,奥勒·克鲁格会觉得欢天喜地,布朗爵士会觉得欢天喜地。別说跑过来清场喝咖啡了,一幅画卖了2亿美元,转过头来,签张支票把这间咖啡馆给买了,重新建成他们脑海想像里那间中央咖啡馆的模样,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应该是迪士尼的公主,她唱起歌来,旁边的小草小花都要跟著一起唱。真正的中央咖啡馆已经不復存在了没关係,她想要咖啡馆是什么样的,这家咖啡馆就该是什么样的。
    大不了实在不够气派。
    命人把这间咖啡馆的招牌扛走,掛在伊莲娜庄园上面!嗬!
    陀思妥耶夫思基说,金钱是被铸造的自由,你有无限的钱,你就有无限的自由。
    可若是一幅画只卖了6个便士,你就有6个便士的自由,你们还能把这6个便士拿出来,在街边就著月光喝咖啡,这个,才叫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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