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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8章 失重
    地方从来就只是那样的地方,一个空旷的,乱糟糟的咖啡馆。
    吹起一面旗帜一般填满顾为经內心的东西,与其说是时代的风暴,不如说是顾为经內心里的幻想,他为这里的空间赋予太多只在他脑海中想像中才存在的意义。
    失去了这样浪漫化的想像的瞬间,他就会发现,这里从传说之中的文化名片塌缩为了灰朴朴,冷森森的咖啡馆。
    因信称义。
    人和人之间的关係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撑起他们两个之间这段合作关係的,与其说是默契,不如说是激情,与其说是对於艺术的共鸣,不如说是一种共同的想像。初次见面,她是《油画》杂誌的艺术总监,他是特例独行的艺术新星。她是世界上犀利的艺术评论者,他是锐意进取的画家,他们爭吵,交谈,一起喝咖啡,一起跳到海里去又一起被捞上来那种激情在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熄灭过。
    所以。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的合作都那么牢不可破,顾为经相信安娜·伊莲娜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经纪人,安娜相信顾为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画家。
    所以。
    顾为经才有勇气拒绝那支表,安娜才能笑笑说“ldon“tfuckingcare.
    ”
    他们对彼此许诺了一整个世界的未来,无数的奖项,无数的讚誉都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等待著。
    有整个天幕的星河供他们彼此採摘,能够有一支赞助商提供的錶盘镶嵌著姓名缩写的24k金表当样很好,若是没有同样也可以接受。
    它无非只是色彩斑斕的生活里的一支彩色镶边罢了,是已经华美至极的丝绸长裙上的白色蕾丝。
    跳到激烈处。
    跳到热烈处。
    跳到激情洋溢处,这些事情都可以忘掉。
    没有宝璣的手錶,还有宝珀的手錶,没有宝珀的手錶,还有积家的“荣幸为伯爵阁下献上贺礼”,还有rm、pp、role————世界上手錶公司那么多,人人都希望能够和大艺术家mr.gu合作一下,只要顾为经点点头,就有排著队的赞助商等在门口。
    你有“伊莲娜家族”的头衔,我有咒语,世界许诺我们,將能从水银里提取白银,能从黏土里製作黄金。
    在这样的想像里,在这样的激情里,他们將会长生不老,他们將会青春永驻。
    都能从水银里提取白银,能从黏土里製作黄金了。没有24k金的手錶,也会有铂金的手錶,玫瑰金的手錶,镶钻的手錶,大明火烤蓝盘的手錶。
    但如果————这样的未来不復存在了呢。
    如果,他们的合作开始伴隨著各式各样的嘲弄了呢?如果他们开始被人嘲笑,他们开始失败,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怀著强烈道德优越感的“我认输”,而是没有任何藉口的失败,被打倒在地、翻滚、呕吐。
    那么。
    生活就开始露出了它最本来的底色。
    生活也会在那里翻滚、呕吐。魔法不顶用的哈利·波特,会从救世主变成了阁楼里的小屁孩,系统不顶用的顾为经呢————他会变成谁。
    他的人生失控了!
    顾为经不再说话,他沉默著,沉默著,沉默著,整个人坐在坚硬的木质椅子上,却像坐孤身在云端。
    在云端,如果你是超人,你会拥抱风和自由。
    在云端,如果你不会飞,那么,你只会感受到眩晕和恐惧,以及强烈的失重感。
    相似的失重感,几年前在老师曹轩去世的时候,顾为经曾经出现过一次,他会觉得自己在梦里漫步在街头,看见了老师的身影,当你走过去,触碰到他的瞬间,曹轩就摔倒在地,像镜子一样化成了碎片。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这样的失重感,甚至压过了悲伤的本身,顾为经接到曹轩去世的消息的那天,安娜来到了他的画室,却没有进门。
    伊莲娜小姐就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顾为经就在画室里坐著,两个人隔著门,一面也没有见,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是安娜和胜子性格里最不一样的地方。
    类似的事情,酒井胜子大概会抱著你,会吻你,会让你嚎陶大哭,拍著你的后背告诉你,哭出来就没有事情了,她会手拉著手分享著你的悲伤。
    伊莲娜小姐完全不会。
    她会认为,你会需要独立的空间,她会认为在你的心中,你那些最脆弱,最悲伤的,最憔悴的一面,不希望被別人看见。就像伊莲娜小姐几乎从来不把脆弱的一面展示给別人一样,她会觉得你可能会想要去维护你自己的形象。
    她不会进门抱著你,但她会让你知道—我就在这里。
    而门的那一边,顾为经根本没有哭,他甚至————不觉得悲伤————
    “老师去世了”、“老师去世了”、“老师去世了”—一顾为经完全没有办法把哭的稀里哗啦的老杨告诉他的事情和脑海里的现实对应起来。
    这————太奇怪了。
    老师怎么会去世呢?
    人————怎么会死呢。迄今为止的人生里,顾为经一直都过著舞台剧一样的生活,他过著的是水晶球里的人生。
    他当然知道人人都会死,可————顾为经从情感上就无法理解,曹轩居然会死。
    他觉得这件事情压根就不科学。
    顾为经是在动盪的国家生活过的人,顾为经也是在贫穷的地方生活过的人,他知道很多人都生活在苦难里一但这不等同於顾为经自己就生活在苦难里。顾为经要是对著镜头说,自己曾经吃了多少多少的苦,受了多少多少的穷,那对同一片土地上很多真正吃了很多苦,歷经生活的磨砾与艰辛的人来说,那是非常非常非常不公平的。
    他从小就活在“爱”的泡泡里。
    他这个顶多顶多也就算是个“哈利·波特”,绝对算不上是什么雾都孤儿。
    顾为经从来没有在四十度的气温里,给別人卖过相当於几美分一只的气球,他没有过过要卖10万只气球才能在大酒店里换一顿高级自助餐的人生。他从来没有上不起过学,他没有亲人被枪弹打死。
    这些事情,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在顾为经的身边发生,人们在挨饿,人们在死去。
    但这些事情,讲道理,真的就没发生在顾为经身上过。
    说真的。
    他爷爷顾童祥当年支个摊子,在公园卖画的那会儿,就帮他顾为经把该吃的苦给吃完了,他上的是国际学校,学的是artcourse,上中学时家人就计划送他去法国留学。就算有助学金,他一年的学费也恨不得够孤儿院的小孩子活十年的,就別留学了,他画画用的ipadpro就比整个一孤儿院所有人的童年所享受的玩具加起来还值钱。
    当年他去莫娜家里玩,人家家里的伙计也都是叫他“少爷”的。
    要是学校里的其他同学,假期的时候能够去欧洲参加夏令营,你却没钱去,就哭哭啼啼的觉得自己真的好穷,觉得自己是吃到苦了。
    那真的是世界上最傻『嗶——』的事情。
    他根本不理解真正生活的苦难是什么样子的。
    即使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顾为经也像在水晶球里透著玻璃往外看,或者像是趴在水晶球上透著玻璃往里看。
    那些人世之间的悲剧,对顾为经来说,无异於是一种来自远方的苦难。
    顾为经白天在孤儿院里采採风,晚上就回自己家睡觉去了。
    在曹轩去世以前,顾为经所过的人生一直都是一部“pg—13”级的合家欢电影。
    他的人生不是浪漫化的,而是童话式的。
    在贝多芬,在华兹华斯,在歌德————在这些人的笔下,个人的情感,也许能呼风唤雨。
    再加上粉红色的泡泡,那么也许就完成了从浪漫主义到童话的转化。
    在美学艺术史里,很多童话故事本来就是浪漫主义运动的產物。
    童话故事里当然也有大反派,但童话故事里不会上演真正的悲剧。穷樵夫会得到山间的珍宝,白雪公主会在沉眠之后復活,国王的女儿会隨著最后一位女巫的咒语转危为安。
    如果你的人生像是一场童话故事。
    如果你曾经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如今是全世界最受欢迎的画家,你遇到了世界上最美的人,你有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你坐著私人飞机环游世界,价值70万欧元的法拉利跑车就停在家门口。
    你获得了你所能想到的一切奖项,你实现了你人生里最不可思议的梦想,你掉到海里都会有“海豚”托著你浮起来。
    那么。
    你会不会也发自內心的相信,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只要情知所至,便可以金石为开,只要你保持相信,那么曹轩就会永远永远的活下去,活到一百岁,活到两百岁!
    童话故事里的“死”也不会带有真实的感触,那是一种莎士比亚似的死法。
    奥菲利亚跌倒在小溪里,顺著河水一直漂流,鲜花环绕在她的身边,整个人就像睡著了一样。罗密欧与朱丽叶在舞台上软倒,抿一下毒药,用匕首在舞台上碰一下,便算是死了。
    一滴血都不会流。
    一会儿,他们还要站起来,满脸微笑的向著观眾们谢幕呢。
    曾经的顾为经,就完全理解不了豪哥对於死亡的恐惧,他是那么富有的人,那么的气焰滔天,他轻轻捏一下手指,自己就倒下了。可他却那么的怕,他想表现出不怕的模样,在那里披著风衣装教父,可顾为经清晰的看到,豪哥的灵魂在发抖。
    顾为经就不怕。
    蔻蔻也不怕,他们的兜里装著见血封喉的毒药,女孩给男孩跳了一只天鹅湖,那么,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那会是死么,不,你们会变成天鹅呢。
    那天晚上,在画室里,顾为经一滴泪都没有流。
    他没有哭泣,没有嘶吼,没有咆哮,没有文艺作品里一切悲伤的表现,他只是盘膝坐在地板上,一遍一遍又一遍的给曹轩打电话。
    电话被关机了。
    顾为经听到关机的提示音,然后就再打,再听,再打,再听,再打。
    他疯狂的打著电话,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
    顾为经在这种重复的行为里寻找著人生的秩序感,他觉得就像那天在西河会馆所发生的事情一样,只要他做些什么,事情的结局就会发生改变。
    理智当然知道这件事有多么荒谬。
    可情感却不接受这件事情的发生。
    曹轩怎么会死呢?这是不对的,曹轩怎么会死呢?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就在几天以前,他们才刚刚的通过电话。
    顾为经不知道他到底打了多少个电话,他停不下来,在飞去看曹轩的飞机上,他都在一直打著电话。
    他不能停。
    他手指一停下来————老师这就真的死了。
    那天在西河会馆里,顾为经也以为自己会死,毒药都准备好了,但没有,他活了下来,他逆转了这一切。
    只要电话打的够多,只要他做的够好。
    那么。
    总会有某次电话被接通,曹轩就在电话听筒的另外一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等待著他。
    终於。
    电话通了。
    在电话通的那一瞬间,顾为经把电话掛了,像触电一样,把手机丟了出去。
    他害怕。
    他害怕电话听筒的那边,传来的是老杨的声音。
    几个小时以后,顾为经见到了曹轩,老人已经换好了衣服,躺在床上,应该已经经过了整理,就像睡著了一样—一顾为经很想这么说的,就像那幅拉菲尔前派的画稿一样,奥菲利亚躺在水中,就像睡著了一样。
    但不是。
    完全不是。
    顾为经是个画家,他拥有很好的观察力,而甚至不需要很好的观察力,人也能清晰的分辨出“生”与“死”的区別。
    那根本就不像是睡著了一样。
    老太爷的皮肤有一种过分的苍白,像是刷了层粉,眼皮薄薄的搭在眼睛上,嘴唇闭的很紧,一动不动。
    那一刻,顾为经忽然真的意识到,曹轩已经死了,顾为经忽然真的意识到,不管你是谁,你都是要死的。不管你心中正翻涌著怎样的情感,可人死就是不能復生。甚至“死”本身並不美,莎士比亚写的都是骗人,《牡丹亭》里的情节,也全部都是骗人的。
    生者可以死。
    死者不能生。
    情之至也,死者也不可以復生,这是物理规律决定的,这是生活决定的。
    生活真的tmd一点一点一点也不艺术。
    从那一天开始,顾为经便感受到了失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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