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降落在星球表面上时,罗德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颗星球的地表比从轨道上看还要荒无人烟一些,灰褐色的土壤被常年的风蚀削出了一道道沟壑,乾燥的空气里夹杂著飞舞的扬尘,扑在穿梭机的舷窗上,染出一片灰幕。
视线尽头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倒是长满了不少植被,看起来在丘陵的后方应该有足够的水源。
只不过从穿梭机的扫描仪上,罗德分明看到了他最不想在荒野星球上看到的东西:散布在丘陵后方的热源信號,数量不少,而且正在朝他们的降落点移动。
等穿梭机的舱门打开,罗德带著阿丽婭一行人到达这颗星球还不到五分钟,那些热源信號就在罗德一行人前现身了。
绿皮。
有绿皮战舰的地方,自然也会有绿皮,这个逻辑链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是罗德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一群兽人小子从丘陵后方的岩石缝隙中陆续走了出来,三三两两地散布在穿梭机周围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上,將罗德一行人鬆散地围在了中间。
阿丽婭的手已经按在了背后武器的枪柄上,莉芮尔则不动声色地往阿丽婭身后挪了半步,一只手摸向了腰间別著的自动手枪。
但罗德没有第一时间下令开火。
因为他注意到了几处反常的细节。
这群绿皮没有嚎叫著衝上来,没有挥舞著砍刀和突突朝天放枪助威,甚至连一声“waaaaaagh”都没喊。
它们就这样保持著適中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枪口朝下,看起来居然像是在勉强克制自己战斗爽的衝动。
更让罗德在意的是这群兽人小子的装备,每一只兽人小子手中的枪械都被擦得鋥亮,金属部件上的锈跡明显被人为打磨过,枪管笔直,没有常见的绿皮武器上那种歪歪扭扭的焊接痕跡,反而看起来更像是统一的帝国制式装备。
而它们的头上,居然还有人戴著一顶制式军帽,看上去像是从帝国军队里摸来的,帽子上还別著不知从哪搞来的金属徽章,两把红色的斧头交叉在骷颅头的后方。
统一的装束,克制的举止,擦亮的枪械。
对绿皮来说,这种画面简直可以用“异端”来形容。
当然,罗德眯了眯眼睛,对於绝大部分绿皮来说,他们確实是最异端的。
血斧,绿皮几大氏族里最不像绿皮的那一支。
在遥远的过去,血斧氏族曾经是整个绿皮社会的统治者,强大到其他氏族只能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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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因为血斧开始和异形种族,特別是人类进行那些所谓的“友好交流”。
它们是最早和帝国交手的绿皮氏族,也是在漫长的战爭中学到了最多人类战术的氏族:伏击、偽装、利用地形、在败局已定时及时撤退保存实力。这些东西对任何一支人类军队来说都是基本素养,但对於“衝上去就是干”的绿皮来说,简直是大逆不道。
其他氏族忍了很久,终於忍不了了。
一场被后来的兽人称为“大混操”的巨大內战爆发,所有不满血斧统治的氏族联合起来,將血斧打得溃不成军,大量血斧小子在那场战爭中丧命,残余的族群被迫四散逃亡,从此再也没有恢復过往日的荣光。
如今散落在银河各处的血斧部落,有的靠给帝国当僱佣兵换取牙齿和物资过活,有的跑去当流寇海盗,抢劫之余偶尔也做点正经买卖一比如倒卖从战场上捡来的帝国装备零件,或者给某些不太在意合作对象肤色的星际商人当护卫。
帝国官方对血斧的態度也很微妙,审判庭明面上的態度当然是所有绿皮都该死,但实际操作中,不少前线的將领和商人都和血斧有著或明或暗的往来。
帝国甚至会专门派出拾荒队,去旧战场上搜寻兽人尸体,拔走它们的牙齿,兽人的牙齿是绿皮社会的硬通货,然后帝国会把这些牙齿交给血斧,换取僱佣兵服务。
审判庭自己也干了不少。
这套交易链条运转了不知道多久,其他氏族恨得牙痒痒,不是因为血斧拿了“脏牙”,而是它们居然在鼓励人类来偷只属於兽人的財富。
但不管其他氏族怎么看,血斧在战场上確实有著其他绿皮不具备的东西。它们的武器不全靠技霸小子炸工坊发明,大部分適合靠交易。
而它们的战术也不靠吼,靠脑子,潜行不是一头扎进人堆里开无双,撤退也不是撒腿就跑死成堆。
它们看上去不如其他的氏族氏族那样嗜杀,但血斧不危险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它们的危险来源於狡黠的天性,以及那些从人类身上学到的、经过兽人式改良后的战术思维。
他们活命,是为了享受下一次在战场上突突敌人的快乐。
果然,包围圈中走出了一名体型比其他兽人小子大了一圈的绿皮,肩膀上搭著一条不知道从哪个帝国军官身上学到的的军官披风穿搭,军帽戴得端端正正,帽檐下那双小眼睛精明得不像是欧克兽人。
它的腰间別著一把看起来保养得相当不错的爆矢枪,口袋里甚至还露出一块擦枪管用的油布,这在绿皮当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讲究。
它开口了。
用的是高哥特语。
发音甚至还算標准,虽然那种绿皮特有的粗糲嗓音让某些捲舌音听著有点彆扭,但语法和用词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甚至比罗德在黑翼港碰到的某些高层官员说得好。
“人类,你们来血斧的地盘做什么?”
莉芮尔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当过骗子,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场面,但会说高哥特语的绿皮,確实是头一遭。她侧过头朝阿丽婭使了个眼色,后者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別轻举妄动。
罗德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血斧氏族和人类打了几千年的交道,学会对方的语言才是正常操作,学不会才有鬼。他把手从腰间的自动手枪上挪开,转头看了阿丽婭一眼。
“阿丽婭,替我介绍一下我自己。”
阿丽婭鬆开了热熔枪的枪柄,上前一步,金色的马尾辫在乾燥的风中轻轻摆动。她的背挺得笔直,蓝灰色的眼睛平视著对面那名血斧兽人,声音沉稳而清晰,带著帝国海军世家出身的那种不卑不亢。
“你面前站著的,是凯洛·凡德雷克行商浪人王朝的继承人,罗德·凡德雷克阁下。持有帝国行商浪人贸易授状,拥有在帝国疆域及疆域之外进行一切贸易活动的合法权限,拥有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强大科技,一切均以帝国的利益为首要前提。”
那名血斧兽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它扭头看了罗德一眼,又看了看停在身后的穿梭机,目光在穿梭机机身上那枚凡德雷克王朝的族徽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
“行商浪人。”
它用那口带著些许口音的高哥特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帽檐下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掂量这个头衔的含金量。
“有意思。”
那名血斧兽人军官模样的绿皮,罗德姑且在心里这么称呼它一领著他们穿过了丘陵后方的一条隱蔽小径,来到了血斧氏族的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片利用天然岩洞和帝国制式帐篷搭建起来的驻扎点,帐篷的迷彩涂装和周围的灰褐色岩层融为一体,从高处看几乎分辨不出来,偽装和隱蔽,这確实是血斧的风格。
阿丽婭走在罗德身侧半步后的位置,眼神一直在观察周围那些血斧兽人的装备和布防方式。
她注意到营地入口设了两道暗哨,哨位选在岩石的阴影处,射界交叉覆盖了整条小径,如果不是血斧军官带路,贸然闯进来的人会同时吃到两个方向的火力,这种哨位配置方式,和星界军的作战手册里的某条標准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的哨位布置得不错。”阿丽婭用高哥特语平静地说了一句,语气既不是夸奖也不是客套,更像是一名军人对另一名军人的职业性评价。
那名血斧军官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帽檐下的小眼睛闪了闪,咧开嘴露出了一□黄牙,看起来对这句话很受用。
“从你们人类那儿学的。你们虾米的野战手册俺翻过,写得不赖。”
“————你们还看星界军的野战手册?”莉芮尔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红头髮上还沾著穿梭机降落时扬起的沙粒,“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什么?还是我没睡醒?”
阿丽婭没有理她,继续和那名血斧军官交谈,在穿过营地的过程中,她用不动声色的提问从对方嘴里套出了不少信息。
这颗荒野星球正在爆发一场绿皮內战。
交战双方是血斧氏族和邪日氏族,兽人之间內战是家常便饭,不同氏族抢地盘更是每天都在银河各处上演的戏码。
眼前这支血斧是当年“大混操“之后被打散流落到此的一个小分支,在这颗星球上扎了根,靠著战术素养和偶尔与路过的人类商队做点买卖,勉强维持了下来。
直到邪日氏族来了。
“邪日?”阿丽婭微微皱眉,“来了多少?”
“多。比俺们多好几倍。”血斧军官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沉重,“而且那帮疯子全是开车来的。”
邪日氏族,绿皮社会里最疯、最快、最吵的一群,它们痴迷速度,对轮子和引擎的热爱刻进了基因里,它们的技霸小子数量远超其他氏族,个个都是狂热的汽修爱好者,成天琢磨怎么把发动机改得更大,车载火力弄得更夸张,光是噪音就能把普通人脆弱的耳膜震穿。
“把车涂成红色“是邪日氏族最基本的信条,因为红车跑得快,这是每个兽人打从出生那天就知道的常识,哪怕这条“常识“在物理学上站不住脚,但waaaaaagh的集体信念偏偏就能让它在某种程度上变成现实。
买不起车的邪日小子会用双腿能承受的最快速度狂奔,同时削尖了脑袋攒牙齿买车,买得起车的则把剎车拆掉,剎车是懦夫才需要的东西一然后以荒谬的速度一头撞进战场中心,碾碎一切或者连车带人炸成火球,反正死前那几秒的时速够爽就行。
至於邪日的飞行员,更是全银河最头铁的一群疯子,开飞机没有技巧全凭感觉,自我保护这四个字完全没有概念,经常给帝国的飞行器驾驶员看得目瞪口呆。
“邪日的车队能在几个小时內横穿半个大陆,”血斧军官没搭理莉芮尔,继续对阿丽婭说“俺们有战术,能伏击,能游击,打了就跑。但对面人多车多,推进太快,俺们组织完防线它们就已经碾过来了。前线从大半个大陆缩到现在这片丘陵,再退就没地方退了。”
阿丽婭沉默了两秒,朝罗德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眼神在请示。
罗德的表情维持得很好,但他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系统面板上的任务描述还掛在那,將这颗星球纳入凡德雷克王朝的掌控之下,合著你是让我来趟这滩绿皮內战的浑水?
至於轨道上那艘已经被炸出大洞的流寇绿皮海盗船,估计就是看到这颗星球上两个氏族打得热闹,想趁乱拉一些融不进氏族的烂仔兽人游勇入伙罢了,和这场內战本身没什么直接关係。
还没等罗德在心里吐槽完系统简直要自己命的任务,对面那名军官模样的血斧兽人倒先开了口。
它把军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直直看著罗德,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
“行商浪人,既然你有军队,咱们之间就好说话,俺有个提议,你派人当俺们血斧的僱佣兵,帮俺们先把那群只会踩油门的邪日疯子给突突了,完事后,你再有什么要求,可以和俺们老大提。”
罗德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啊?我也要参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