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威利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雷蒙德注意到他绞在一起的指尖又攥紧了一些。
沉默好一会,小威利才选择开口,声音细弱蚊蝇:“我想妈妈和姐姐了。”
雷蒙德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坐著。
小威利吸了一下鼻子,仿佛打开某扇闸门,那些积压已久的话开始往外涌:“我姐姐今年十七岁了,她本来要嫁人的,但我被选来灰堡训练之后,她就要多干一个人的活。
我妈妈身体不好,我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又续上:“我每天都怕,怕我回去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了。”
雷蒙德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等小威利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他才安慰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妈妈很早就不在了,我的妻子也不在了。”
他衝著小威利看过来的眼神露出一个浅浅的苦笑,旋即转移话题:“白天训练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躲著人?”
小威利沉默很久,咬著嘴唇,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最后还是选择低声倾诉:“鹿堡那几个人……他们老是找我麻烦。
他们说我是来凑数的,说我来这里就是浪费粮食。
有时候我蹲在角落里喝粥,他们会故意走过来撞我的碗,粥洒了,麵包掉在地上,他们还笑。”
雷蒙德的眉头顿时皱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三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小威利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是鹿堡来的,身强体壮,我打不过他们……你、你是少爷,我不敢找你……而且,他们比我有用……”
雷蒙德陷入沉默。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攥在膝盖上的拳头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他看著小威利那双在月光下泛著水光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也经常受人欺负。”
小威利看过来,眸底充斥著问號和质疑。
骑士领主的少爷,怎么可能会受人欺负?
雷蒙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不怕告诉你,我从小身体就不舒服,经常生病。以前跟其他领主少爷在一起玩的时候,总是被他们嘲笑,他们说我是拖油瓶,说我活不过十岁,后来又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小威利仿佛听见某种天方夜谭,嘴巴不禁张大。
雷蒙德拍了拍小威利的肩膀:“但这些都不重要。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觉得吧,他们欺负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够好。
真正厉害的人,不需要通过欺负別人来证明自己。”
小威利听得一知半解,虽然不是很懂,但大受震撼的样子。
雷蒙德继续晓之以情:“但你也不能一直躲著。你躲一次,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一次。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怕他们。”
“可是……”小威利小声囁嚅,“我打不过他们……”
“你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也打不过。”雷蒙德指向主厅大门口,“你看到院子里那些木桩、石头了吗?
老实说,我比你们也就提前训练了一两个月。
我第一次训练的时候,连站桩都站不稳,腿抖得像筛子,我父亲让我乾脆放弃好了。
但我坚持下来了,现在站一个小时我都不累。”
小威利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真的?”
“骗你做什么!”雷蒙德语气十分肯定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撑下来吗?”
小威利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清楚了。”雷蒙德的声音中透著坚毅,“我想活得像个人,我想让我女儿未来过上好日子,我想让灰堡不再被人看不起。
这些东西你得攥在手里,攥紧了,然后用它去撑著你的骨头。”
小威利没有接话,但雷蒙德从他的眼睛中看到除了泪水之外的东西。
雷蒙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训练营两个月就会结束,別忘了,到时候谁练得最好、进步最大,谁就有机会学习骑士呼吸法,接受专业的骑士训练。
你如果真想让你妈妈和姐姐过上好日子,就別让別人把你踩下去。
你练得比別人狠,比別人拼,训练营结束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就会是你。
到时,那些欺负你的人,就再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小威利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很亮。
“而且,”雷蒙德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成了骑士,你就能把妈妈和姐姐接到城堡里住,她们就不用再干那么多活了。
你姐姐要嫁人,也能风风光光嫁出去,將来也不会受人欺负。”
小威利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雷蒙德站起身,微微一笑:“那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小威利的声音:“谢谢你,雷蒙德少爷。”
雷蒙德摆了摆手,抬脚踏上楼梯石阶。
次日天刚亮,灰堡院子里就响起木剑劈砍木桩的声音。
雷蒙德一早在臥房修炼完朝暮食气法,刚下楼来到院子就发现有人竟然比他先到一步。
一道瘦小的身影站在木桩前面,双手握著木剑,正聚精会神一遍一遍练习横劈。
他的动作还不太標准,剑刃落在木桩上的时候总是歪,但他没有停,劈完一剑又一剑,汗水早已湿了头髮。
雷蒙德只是驻足看了一小会,便默默走到自己的那根木桩前面,同样举起木剑。
晨曦中,两人的身影隔著几根木桩各自练习,谁也没有说话。
劈砍的声音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貌似某种无言的对话。
隨著时间流逝,其他人陆续起床来到院子。
磨坊学徒斯塔福德打著哈欠揉著眼睛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两道身影,愣了一下。
雷蒙德少爷已经在练了,这一点都不新奇。
但小威利……
只是短暂看了一会,斯塔福德很快困意全消,默默走到自己的木桩前面。
然后是铁匠学徒塔克、瘦高个托比、瘸腿米勒……一个接一个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当天上午的剑术训练,艾德蒙便注意到了小威利。
这个少年站在木桩前面,咬著嘴唇,一剑一剑劈砍,虽然动作有很大改进空间,但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狠劲。
艾德蒙站在旁边看了一小会,用手中的木剑轻轻敲了一下对方的肘关节:“抬高一点。”
小威利立即调整姿势,下一剑落得更准了。
院子里,到处都是劈砍声、喘息声以及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劲的喊声。
北境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但灰堡院子里的嫩芽正在一点一点冒头。
那些嫩芽藏在老橡树的枝椏上,藏在墙角的泥土缝里,藏在那些握著木剑的掌心中,藏在一双双亮起来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