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堡的院子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
从上午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从不同的方向赶来。
有的骑著瘦驴,有的赶著破旧的牛车,更多的是一步一步靠双腿走过来的。
他们的穿著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羊毛粗布衫,有的穿著一身补丁的旧皮袄,还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有,裹著破布片绑在脚上,踩在刚化冻的泥地里,冷得直跺脚。
德雷克骑著马,带著鹿堡六个人最先抵达。
那六个民兵,个个身强体壮,二十来岁的年纪,穿著鹿堡统一发放的粗布衫,腰间別著水壶和乾粮袋。
他们在灰堡院子里排成一列,虽然还没受过正式训练,但光看那股整齐劲,就让人很放心。
德雷克说,这是阿尔伯特少爷亲自挑选的。
艾德蒙站在城堡门口,看著这六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谁知一开始即巔峰,后来的人很少有能让他舒展眉头的。
第二批到的是石桥男爵领的人,两个民兵一起,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瘦高个,一个是看著十五六岁的少年。
瘦高个的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滑头。
少年缩著肩膀,怯生生的,连看都不敢看艾德蒙。
“叫什么?”艾德蒙问道。
“我叫托比,他叫小威利。”瘦高个抢先答道,“男爵大人让我们今天来鹿堡报到的。”
接下来是来自白鹿男爵领的两个人,瞧著倒是壮实,年纪也不大,但其中一个的右手缺了半截食指,握刀就算能握紧,发力估计会费劲。
艾德蒙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去年冰湖打鱼时被渔网绞断的。
艾德蒙沉默半晌,没有继续追问,让他们进入院子休息。
铁冠男爵领送来的两个人看起来最像样,一个高壮得像头熊,另一个稍矮但肩膀宽厚,走路沉稳。
两人都是矿工出身,粗胳膊粗腿,有一把子力气。
艾德蒙看了,心里稍微舒服一些。
但中午左右,从灰橡男爵领来的两个人,又让艾德蒙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是乾瘪瘦小的中年汉子,佝僂著背,满脸风霜。
另一个看著正常些,结果走路一瘸一拐。
艾德蒙问过才知道,是两三年前从围墙上摔下来,一直没得到好的治疗和康復,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艾德蒙看著那条瘸腿,胃里不禁翻腾。
但他忍住没有发火,只是让他们进去了。
他已经明白过来,有些领主根本不打算认真配合这项计划。
除了男爵领送来的人,每个骑士领摊派的一个民兵,也是良莠不齐。
猎场领的罗德里克·亨特亲自把他挑选的民兵送到灰堡。
那人三十岁出头,精瘦结实,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常年在林子里討生活的。
亨特骑士骑著马把那人带到艾德蒙面前,翻身下马握住艾德蒙的手:“瓦伦丁骑士,这是我们猎场领最好的猎户,迈克·韦斯利。
他的箭术很好,在林子里跑得像风一样快,希望你能好好用他。”
艾德蒙看著韦斯利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腰间掛的短弓,心里总算好受一些,郑重朝亨特点了点头:“多谢!”
“谢什么。”亨特苦笑一声,“我那也给蛮族折腾够呛。你这边如果真的能训练出一帮民兵,跟蛮族真刀真枪干几仗,让那帮畜生吃吃苦头,我们兴许能少遭些罪。”
说完,他拍了拍猎户韦斯利的肩膀,翻身上马原路返回。
不过,像亨特骑士这样的领主毕竟是少数,像韦斯利这样的猎户更是少之又少。
有一个送来的民兵又矮又胖,肚子鼓鼓的,站在那里直喘气,一看就是常年没干过活。
艾德蒙纳了闷了,北境这片贫瘠的土地,怎么可能养出这种肥成猪的农户?
艾德蒙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他是柳溪骑士领的磨坊学徒。
艾德蒙不禁皱眉,磨坊学徒?磨坊里有什么力气活要干吗?估计刚磨出来的粮食,都被这只老鼠先偷偷填饱肚子了吧?
说起来,柳溪领的领主菲利普·洛根骑士,在整个北境也是相当知名的。
这位领主相比领主骑士本职,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精明和经营。
与其说他是位骑士,不如商人这个职业更贴切一些。
柳溪领位於北境最南边,靠近帝国腹地,那里土地肥沃,贸易兴旺,蛮族根本够不著。
艾德蒙不用问都能猜到,洛根骑士压根不在乎什么边防前哨、蛮族威胁,於是为了应付伯爵的徵兵令,隨便从自己的领地里挑了个最没用的人,塞过来凑数。
这只磨坊里的肥猪、胖老鼠应该就是这么来到灰堡的。
除了肥胖的磨坊学徒,还有一个铁匠学徒。
这傢伙看著倒是结实,一问才知道,是铁砧骑士领的戈弗雷·史密斯骑士送来的,平常就在城堡里帮忙打杂,连锤子都没正经抡过几回。
三十个人,高矮胖瘦、老弱病残全齐了。
有的人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值得培养的料子。
有的站在原地摇摇晃晃,连立正的姿势都不会。
艾德蒙將三十人集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实则心里一遍遍嘆气,拳头攥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
雷蒙德站在父亲身后,將所有人尽收眼底。
他看到磨坊学徒和那个瘸腿汉子的时候,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想过今天未必会很乐观,但没想到会是这副场景。
艾德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確:“就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关於民兵的整体情况,艾德矇事后会写一份报告提交上去,但也只能如此。
他猜测,伯爵是了解下面各片领地领主的小心思的。
而能不能把一盘散沙捏合起来,形成有一战之力的合格民兵,这或许也是伯爵对艾德蒙的考验。
无论之前说得有多么漂亮,如果伯爵看不到有效成绩,那么灰堡隨时可能被打回原形。
艾德蒙想明白这一点,只能迎难而上。
他面向三十名民兵,眼神陡然变得凶戾,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喊道:“我叫艾德蒙·瓦伦丁,是灰堡骑士领的领主。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灰堡待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就是你们的教官。
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得好好记住。
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
院子里安静下来。
磨坊学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咽了口唾沫。
瘸腿汉子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嘴巴无声嘟囔著什么。
但无人敢表现出丝毫不满,骨子里告诉他们,面对一名领主或骑士,任何不敬都可能被打乃至被杀,就算事后追责,顶多就是一个领主向另一个领主做出討价还价后的赔偿。
或许那笔赔偿连半袋黑麦都没有,而且还是赔偿给领主的,不是赔偿给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