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萧放在窗外站了许久,没进来。
因为她插了窗閂。
他是后半夜走的。
因为云舒瑶也没睡,所以她知道。
“小姐,老爷让你去前院招待女客。”
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云舒瑶收回手,拢了拢衣襟,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回绝萧放后,她明明该鬆口气,却总在转身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瞟。
“別瞎想。”
她低声对自己说,快步往前院走。
顾家的婚还没退,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別去招惹他人才是。
宴席上的丝竹声闹得慌,云舒瑶捧著茶杯,眼神落在梧桐树上,没什么焦距。
忽然有人碰了碰云舒瑶的手肘,是相熟的闺友。
“你看那边,萧世子也来了。”
云舒瑶猛地抬头,就见萧放站在月洞门旁,穿著惯常的大色锦袍,正往她这边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別过头,心臟“咚咚”跳得厉害。
云舒瑶立刻找了个由头离席了,她与密友说,想去花园透透气。
人走到假山后,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一股力道將她拽了过去。
后背即將撞在冰凉的石壁上时,被一支温热的手掌托住。
萧放的脸近在咫尺,眼底的光又暗又沉,像憋著团火。
“躲够了吗?”
他的声音带著点咬牙切齿的哑。
“就这么不愿见我?
云舒瑶被他攥得手腕发紧,却梗著脖子反驳。
“谁躲你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萧放逼近一步,气息拂在她脸上,带著点酒气。
“只是晚上插了窗閂,只是见了我转头就跑?只是现在看见我,就像看见洪水猛兽?”
他的嗓子低沉,说出来的话尾音发抖。
云舒瑶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应对他的直球。
“我没有。”
她別过头,不敢看萧放眼底那簇炙热。
“是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吗?”
萧放忽然伸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男人的指腹带著薄茧,蹭得她下頜发红。
“那你告诉我,刚才为什么看见我就转头?为什么这几日总关著窗?”
萧放的眼里的情绪太满,满的溢出来,流进她心里。
把她那些不敢说的、不敢想的,全都冲刷得清晰可见。
云舒瑶的心跳乱了,慌乱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放……不是……这里……这里人多……”
“人多又怎样?”
男人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唇瓣,动作带著点失控的感,却又在她蹙眉时,猛地鬆了力道。
“云舒瑶,我到底哪里惹你不痛快了?
你说出来,我改……”
他的眸色又暗下去几分,喉结滚了滚,语气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改不了的,我憋著,还不行吗?”
云舒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看著萧放眼底的红血丝,看著他紧抿的唇。
忽然想起他抹人脖子时的狠劲,想起他抢了顺天府尹的官袍套在自己身上,想起他坐在金鑾殿顶时的肆意。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竟在跟她说“会改”。
“你没必要……”
云舒瑶的声音轻得像嘆息。
“我有必要!”
萧放打断她,攥著她肩膀的手紧了紧,又怕弄疼她似的鬆开。
“我不想你躲我。
你要是气著我什么,打我两下出出气,怎么都行,別……不理我啊。”
假山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笑。
云舒瑶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像根火苗,点燃了男人眼底的光。
“你看。”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著从未见过的宠溺。
“你还是信我会护著你。”
云舒瑶的心猛地一颤。
是啊,她明明怕他靠近,却在慌乱时,本能地想躲进他怀里。
“我跟你说过。”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认真。
“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样。”
云舒瑶抬头看他,阳光从假山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勾出他紧抿的唇线。
她信的,她其实一直是信的。
她信萧放和顾景淮不一样,信他眼底的光不是装的。
可前世那把插在心头的刀,还在隱隱作痛。
她怕,怕这世上根本没有永远不变的人。
更怕现在有多甜,將来就有多苦。
“这里人来人往的,被人看到不好。”
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我先回后院了。”
萧放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盯著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子半晌,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鬆开了手。
“好。”
萧放的声音哑得厉害。
云舒瑶转身就走,脚步快失去了一贯的端庄,显得有些凌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著她的背影,烧得她心口发烫。
她没回头,自然也没看见。
萧放站在假山后,抬手好几次想抓住她的衣角,却都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死死攥成了拳。
他平日里一向隨性而为,却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突然就不敢伸手。
萧放第一次知道,原来克制是这种滋味。
像有只猫在心里挠,明明一步就能追上,却怕嚇著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月色像泼在地上的霜,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云舒瑶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里自己的影子。
屏风上掛著一套大红嫁衣,她批过两次,如今怎么看都像枷锁。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时,她没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萧放翻窗进来的动作带著点踉蹌,大红色的衣袍上沾著夜露,带著比往常都重的酒气。
“他们把你看得真紧。”
萧放声音哑得厉害,目光扫过房门上的铜锁,指节捏得发白。
“就不怕屋子走水,你来不及逃出去?”
云舒瑶转过头,看著他直白又炽热的目光,忽然想起在画舫上,说“不想嫁就不嫁”。
“你怎么来了?”
她问,声音轻得像嘆息。
“来再问你一次。”
萧放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罩住。
“只要你点头……”
他的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个赌徒,压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