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放將一封仿信,放在苏文斌的书房中。
信上的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只说:
“陈粮似被人盯上,明夜亥时,速运至西仓军粮库暂避,不可再拖”。
安排妥帖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晚,无数人都在辗转反侧,同时等待著明天的到来。
云舒瑶完全没想到,自认为露馅的苏文斌,为求自保,会把对秦家的栽赃陷害,提前实施。
次日清晨。
秦家的朱漆大门被“哐当”一声撞开时,饭厅里的眾人用餐才到一半。
秦老爷子已经弄好了,七十有三的年纪,已经吃不下太多东西了。
可眼神依旧清亮地坐在主位,他最爱看后辈们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样子。
“秦氏一族以次充好,以劣质陈粮,冒充新粮售卖给朝廷,罪大恶极!
现奉刑部令,捉拿军粮案秦主犯:秦远山、秦世安、帐房等一干人等归案!”
官兵的吼声像惊雷炸响,带甲的身影涌进院子,刀鞘碰撞的声音刺耳。
秦老爷子手一抖,筷子滑落在地,他慢慢抬起头,看著为首的官差掏出腰牌。
略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错愕,隨即涌上一层悲愤。
“我秦家世代皇商,给朝廷供粮百年,从未有过以次充好之事!”
他拄著拐杖想站起来,却被两个官兵按住肩膀。
“你们不能如此冤枉人!我要见刑部尚书!我要见负责接粮的苏採办!”
“爹!”
秦世安从內院衝出来,他刚和帐房先生核对完军粮的交割单,手里还捏著盖了官印的回执。
“你们凭什么抓人?军粮昨日刚起运,每一批都有监粮官的签字!”
官差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少废话!人证物证俱在,到底做没做,到了刑部去对著刑具说吧!”
镣銬“哗啦”锁上秦远山枯瘦的手腕时,老爷子猛地一挣,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我秦家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朝廷!你们是冤枉的!”
秦世安还想爭辩,却被官兵反剪了双手,冰冷的铁镣勒得他手腕生疼。
这时他忽然想起外甥女的那个梦,顿时心如死灰。
虽然时间提前了很多,但是结局终究是不能改变吗?
后院很快传来哭喊声。
秦家的嫡系子弟、管帐的掌柜、负责军粮入库的几个老伙计。
都被一一架了出来,转眼就捆了十几个人。
“尽数带走!”
官兵推搡著人群往外走。
年岁最大的秦老爷子,被两个兵丁架著胳膊,就算脚步踉蹌,也得不到半分怜悯。
他看著满地狼藉的帐册,看著哭喊著被拦下的家人,无言安慰。
押送的队伍刚拐出秦家所在的巷子,就被看热闹的人围了起来。
秦远山和秦世安被推在最前面,镣銬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老爷子的长衫被扯得歪了,花白的头髮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指点的人群。
嘴唇翕动著,想喊什么,却被官差厉声喝止。
“就是他们!秦家!听说给边关送的军粮全是霉的!”
“赚这种黑心钱,活该!”
“商人就是商人,看著体面,骨子里全是铜臭!”
污言秽语毫不留情地砸过来,有人朝他们吐唾沫,烂菜叶飞过半空,落在秦世安的肩上。
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扫过人群,手里的军粮回执,早就被搜走了。
此刻,他们空有满肚子的冤屈,却连一句辩解都没人听。
“我们没有!”
秦世安嘶吼一声,声音被淹没在哄骂里。
“军粮是好的!是被人换了!”
“还敢狡辩!”
旁边的兵丁狠狠踹了他一脚。
“到了大牢,有你哭的时候!”
秦远山被这一脚惊得浑身一颤,他忽然停住脚步,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背。
儘管镣銬沉重,儘管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他还是缓缓抬起头。
望向镇国公府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慢慢熄灭了。
那是他曾倾囊相助的亲家,是他女儿託付终身的地方。
他们朝廷官员,消息最是灵通,镇国公府不可能听不到风声。
可此刻,那座朱门紧闭,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镇国公府。
秦氏衝进书房时,云崇山正悠閒地地练著书法。
刺眼的阳光映著他冷硬的侧脸,连带著声音都淬了冰。
“你还有脸来?”
他没抬头,指尖轻轻一勾,带出一道凌厉的笔锋。
“昨日不是挺硬气?
摔筷子,封私库,你那耍横的劲儿呢?”
秦氏顾不上擦脸上的泪,扑过去就想抓住他的衣袖,却被他嫌恶地避开。
“老爷!求您发发慈悲!”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鬢边的碎发黏在泪湿的脸上。
“我爹和兄长被抓了!他们说秦家以次充好,把军粮换成了陈粮霉粮……
这不可能的!我们秦家做了几代皇商,靠的就是诚信!这一定是误会!”
云崇山“嗤”了一声,终於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她身上。
“误会?翼王殿下亲自督办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跟我说误会?”
他把狼毫笔“啪”地拍在案上。
“我劝你不要到处喊什么冤枉。
翼王殿下查办的案子,谁敢提出质疑。
秦家唯利是图,做下丑事!如今还想连累我国公府不成?”
“不是的老爷,父兄一定是被冤枉的!”
秦氏急得跺脚,泪水汹涌而出。
“老爷,请您帮忙奔走一下吧,翼王殿下看在您的面子上,定然会重查此案。
您忘了?当年云家族老逼著您修缮祠堂,是我爹连夜送来了十万两银子。
云家子弟入朝为官,都是我兄长拿出一笔笔银子,帮著打点疏通。
还有府里这些年的开销,哪一样离得开秦家的贴补?
他们对您、对镇国公府,怎么说也算得上尽心尽力了吧!”
秦氏死死盯著云崇山,眼里还存著最后一丝希冀。
“就算看在这些情分上,您帮帮秦家好不好?
只要您肯出面,一定能还秦家清白!”
“情分?”
云崇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也配跟我提情分?
当年若不是你当年,把那救命之恩宣扬得人尽皆知。
我身为堂堂镇国公府世子,怎会娶你这个低贱的商贾之女?
你知道本国公这些年,承受了多少议论和嗤笑吗?
如今你娘家犯了弥天大罪,没连累到府里,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镇国公府有你们这样的姻亲,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劝你,趁早跟秦家断亲,別再给云家惹麻烦!”
“你怎么能这么说?”
秦氏如遭雷击,踉蹌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们是我的亲人!如何能在落难之际,与他们断亲!”
“什么家人?”
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的冯姨娘,娇滴滴地走上前,伸手替云崇山顺了顺衣襟,语带讥讽。
“夫人还是顾全大局吧。
秦家犯的可不是一般的大罪,若真连累了国公府,岂不毁了云家几世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