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来这些日子,侯府一日比一日窘迫。
云舒瑶那边油盐不进,退亲的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不止一次想,若能回到前世,那种顺风顺水的日子就好了。
那时他已在兵部站稳脚跟,离侍郎之位仅一步之遥,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喊一声“顾大人”?
可真要细想,前世这个时候,他是怎么从一个閒散世子,一步步摸到兵部实权的?
他记得自己递过一份关於军器改良的摺子,得了陛下几句夸。
记得某次边军换防,他提出的调度方案被採用了。
还记得有回朝堂爭论漕运粮价,他隨口说的几句话,竟被尚书大人赞为“通透”。
这些都是他升官的关键节点。
可……那摺子是怎么写出来的?
军器的利弊参数,他一个养在深宅的世子,怎么会懂那么多?
边军调度的关窍,那些弯弯绕绕的人脉协调,他又是怎么摸透的?
还有漕运粮价,他连帐本都懒得看,怎么会突然说出“通透”的话?
顾景怀揉著眉心,试图回忆起当时的细节。
脑子里只有些模糊的片段:
好像是某个傍晚,云舒瑶把一本抄录好的《军器考》放在他案上,指尖点著某页说“这里或许能做文章”。
好像是她托人从边关带回来的私信,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將领的脾性和军需缺口。
好像是她算好的粮价波动表,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数字……
他当时只当是妇人閒碎事,扫几眼就丟开了,甚至觉得她多管閒事。
如今再想,那些被他忽略的“閒碎事”,竟是他官途上的每一阶登天梯。
他试著拿起眼前的军报,想仿照前世写份摺子。
可看著上面“甲冑损耗率”“粮草运输损耗”这些字眼,只觉得头大如斗。
该从哪里入手?
该找谁印证数据?
该怎么措辞,才能既显专业又不触怒上峰?
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那些前世信手拈来的“远见”“筹谋”,此刻全成了泡影。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像个被人推著走的木偶,连升官的路数都记不清,更別说主动去走了。
“废物。”
顾景怀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案上,烛台晃了晃,险些翻倒。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靠本事爬上去的,云舒瑶不过是个提供银子的工具。
可现在才明白,没了她在背后铺路搭桥,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种平庸,比侯府的落魄更让他难堪。
可他不服气,他不愿意接受自己平庸的事实。
顾景淮决定自己去寻找出路,他要证明自己!
证明没有云舒瑶,他依旧是那个天之骄子!
侍郎府。
顾景淮刚踏进周侍郎的书房,就见对方手里把玩著个通透的玉貔貅,雕工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景淮来了?”
周侍郎抬眼笑了笑,指尖摩挲著玉貔貅的纹路。
“你瞧这物件,是你那位未婚妻云姑娘托人送来的。
她说我总念叨想找个把件,便寻了这么个好东西来。”
顾景淮愣在原地,那玉貔貅的样式他有点眼熟,应该是秦家传世的物件。
“云姑娘心思细。”
周侍郎慢悠悠地晃著貔貅,话里带了点意味深长。
“知道我这老骨头就吃这套,送东西总能送到人心坎里。
这仕途啊,不能只知闷头往前走,得有贵人提携才行。”
周侍郎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景怀,似笑非笑。
“说起来,你前阵子调任职方司的事,多亏她提前来跟我递了回帖,不然哪能这么顺当?”
顾景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调任职方司明明是他自己爭取的,怎么会……
他猛地想起,那天云舒瑶確实说要去拜访周侍郎,只说是“顺路问安”,他当时还嫌她多事。
“大人的意思是……”
他声音发紧。
“意思就是说,”
周侍郎把玉貔貅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官场路啊,光靠硬闯可不行。有人帮衬著铺路,才能走得稳。
可这贵人,都有些小爱好,懂了吗?”
顾景淮僵在那里,后颈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能力换来的升迁,那些“赏识”背后的顺理成章,原来都藏著云舒瑶不动声色的打点?
他竟从未察觉,她什么时候把这些关节都摸得这样透彻。
“怎么?”
周侍郎挑眉看他。
“难不成顾世子没听懂?”
顾景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听懂了,可他现在……没有银子啊。
顾景淮从周侍郎府出来,脚步发飘,脸色灰扑扑的。
他不甘心,更不愿相信——那些他以为的“慧眼识珠”,怎么可能全是银子堆出来的?
他咬咬牙,转身去了刘主事家。
刘主事不在,他夫人倒是客气,请他在厅里稍坐。
閒聊间,刘夫人指著博古架上一尊鎏金弥勒佛,笑著说:
“这还是去年云姑娘送的。
说我家老爷信佛,特意托人从五台山请得开过光的,瞧这手艺,多精致……”
顾景淮的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云舒瑶去年確实去了趟五台山,回来时带了个锦盒,他当时只当是女儿家的玩意儿,压根没问。
离开刘府,他又去了王监事家。
王监事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见了他,指著那丛开得正艷的兰花说:
“这墨兰品种稀罕,是你未婚妻托人从江南捎来的。
说我老娘喜欢清幽,摆院里正好。
这姑娘,是真懂人心……”
顾景淮站在那丛兰花前,只觉得手脚冰凉。
江南?他从没听过云舒瑶提过派人去江南,可王监事的语气,分明是受了这份情很久了。
最后,他去了老上峰张郎中家。
张郎中倒没提具体的物件,只是拍著他的肩膀嘆气:
“景怀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在官场可吃不开。
前阵子你想调去的职位,多少人盯著那位置?
若不是云姑娘提前来跟我透了话,又备了些『军餉周转』,哪轮得到你?
可这答应都军餉,怎么没了信呢?”
“军餉周转”四个字,刺得他如坐针毡,他哪有实力支持军餉周转?
顾景淮踉蹌著退出张府,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每一次升迁,每一次得到的“赏识”,背后都藏著云舒瑶的打点。
她用银子铺路,用细心揣摩人心,替他扫清了所有障碍。
而他呢?竟一无所知。
还真以为是自己能力出眾,真以为这官场有真心的“赏识”。
他一直瞧不起她的商贾血脉,觉得她满身铜臭。
可到头来,支撑起他“清高仕途”的,恰恰是这些他鄙夷的“铜臭”。
顾景怀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种被剥去所有光环、只剩下平庸底色的挫败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前程”,不过是她一手托举起来的。
而现在,她要收回这双手了。
即使再不愿意承认,顾景淮也彻底明白了前世种种,確实是云舒瑶在暗中帮助。
可那女人却从未表功,难道是为了护著他的顏面?
没错,云舒瑶就是这样不计得失地爱著自己。
顾景淮忽然觉得自己想通了一切。
现在的作闹,也是因为她太在乎自己,所以才忍不住吃语嫣的醋。
所想回到从前,只要解开这个误会就好了!
对说做就做,这就去找舒瑶,把误会都与她说开。
这次……他会態度好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