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透著彻骨的寒意,云舒瑶跪在蒲团上,后背的伤像被火燎著似的疼。
烛火摇曳著映在斑驳的牌位上,她眼前渐渐发黑,最后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动了动手指,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小姐,您醒了?”
春桃端著水盆进来,见她睁眼,眼圈瞬间红了。
“您都昏迷一天了,可嚇死奴婢了!”
云舒瑶偏过头,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正拿著帕子偷偷抹泪。
“娘的好瑶儿。”
秦氏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听娘一句劝,別再犯倔了好不好?
那顾世子就算有错在先,可如今你们已经交换了庚帖,不嫁是不可能了。
看你父亲用家法那架势,恐怕不算完呢,他就是想让你乖顺些,你就別再闹了。
只凭你这副娇弱的身子,怎么禁得住再受家法?
咱服个软,认个错,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云舒瑶著床头帐幔上的缠枝纹,喉间发紧。
她想起前世在侯府的日日夜夜,那些退让和忍耐,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磋磨。
“母亲,您服了一辈子的软,可换来半分尊重了吗?”
云舒瑶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人这一辈子,能退无数步,可退一步,就少一分底气,丟一分体面。
倒不如咬著牙往前迈一步,为自己爭取一次。
哪怕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也算抗爭过了。”
秦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
“母亲,外祖父每年给您那么多银子,不是让你拿来受气的。”
云舒瑶知道,母亲已经在父亲常年的责骂下,彻底养成自卑的性格。
但是她还是想努力试一下,希望母亲能早日摆脱父亲的阴影。
“你这孩子……什么话都敢说……”
秦氏虽然面上不赞同,可这语气,明显迟疑起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道理她懂。
云舒瑶此刻实在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没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会儿被丟进火炉,一会儿被扔进冰窟。
浑身的骨头缝都透著酸疼。
意识模糊间,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哭,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人拿著冰凉的帕子敷她的额头。
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缓解些许。
第二日天刚亮,云舒瑶睁开眼,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欞照进来,有些刺眼。
她撑著身子想坐起来,后背的伤立刻扯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小姐!您慢点!”
春桃,春枝二人,连忙上前扶她,看见她后背渗出的血跡,眼圈又红了。
“您这是何苦呢?那侯府就算不好,可老爷和公子都那样了,您……”
“春桃。”
云舒瑶牙齿打著颤,语气却坚定无比。
“更衣,梳发。”
春桃,春枝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后背的伤又裂了!要不……要不咱们就……”
“不必多说。”
云舒瑶看著铜镜里那苍白的脸,没有半分动摇地再次命令道:
“立刻给本小姐,梳妆!更衣!”
两个小丫鬟拗不过,只得小心翼翼地替她换上那身红色衣裙,又简单挽了个髮髻。
云舒瑶扶著春桃的手站起身,每走一步,后背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她的脚步却异常沉稳。
她们主僕二人,从镇国公府的后门悄悄上了马车。
车厢里舖著厚厚的棉垫,却依旧挡不住顛簸带来的疼痛。
云舒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前世她在侯府掌家时,曾在路边买过一个跛脚书生,名叫周恆。
那时他穷困潦倒,为了给病重的母亲买药,甘愿自卖为奴。
如果没记错,他好像住在城郊的那片泥土巷里。
后来,云舒瑶发现这是个能人,渐渐把手里所有铺面都交给他打理。
周恆的帐目算得比帐房先生还清楚,而且此人很重承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且极度忠心。
只要有人能帮她打理铺子,她就可以儘快处理那些掌柜,向侯府討要赔偿。
否则,那些掌柜一起被告上公堂后,铺子会直接瘫痪。
马车在泥腿子巷停下,巷子里太狭窄,而且还晾嗮了许多衣物,根本容不下马车通过。
几经打听,主僕二人在一处低矮的柵栏外停下。
由此看去,一眼便能窥见院內情形。
墙根下面种著的几畦青菜,一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破旧的木门,透著昏黄的光线。
“是这里吗?”
春桃小声问。
云舒瑶也没来过,路是巷子里的邻居指的。
她没回答,径直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男人,缓步走出。
他约莫三十多岁,身形清瘦,左边的腿有些跛,走路时微微摇晃。
可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清正。
“请问您是?”
他看见云舒瑶的衣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一位体面的小姐来找他。
“是周秀才吗?”
云舒瑶微微頷首。
“我是镇国公府嫡女,姓云,冒昧来访,是想请周秀才帮个忙。”
周恆愣了愣,艰难开了院门,又礼貌地侧身把人让进来。
“云小姐请进,只是家徒四壁,怕是怠慢了。”
屋里果然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靠墙摆著一张木板床。
屋里没什么异味,显然常常打扫。
床上躺著个气息微弱的老妇人,盖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
“这是家母。”
周恆有些侷促地解释。
“年岁大了,身子不好。”
云舒瑶看了眼床上的老妇人,又看向周恆。
“我听说先生精通术数,帐目算得极好。
我名下有几间铺子,想聘请先生代为打理。
每月月钱二十两,做得好还会再涨。
如果先生愿意接这个差事,我会在城里,给先生和老人家置一处三进的院子,免得你往来奔波。”
周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跛了脚后,便断了科举之路。如今只能靠著替人抄书,勉强餬口。
母亲的病更是拖垮了本就拮据的家境。
二十两银子的月钱和一座三进院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云小姐……”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您……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云舒瑶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书。
“先生若愿意,咱们今日便可立契。”
周恆看著契书上的条款,又看了看床上咳嗽的母亲,眼圈瞬间红了。
他这辈子受尽白眼,从未有人这样看重他,更別提还有如此优渥的条件。
“我愿意!”
他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下来,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多谢云小姐信任!周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云舒瑶看著他眼中的光,想起前世自己在临终前,他那句“小姐放心,帐目都清了”。
心里微微发酸,却也鬆了口气。
她终於,找回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先生先跟著我去新宅吧,儘快安顿好老夫人,然后去铺子里熟悉情况。”
周恆看出了云小姐的急切,也不耽搁,用力点著头,小心翼翼地將契书折好放进怀里,仿佛在捧著稀世珍宝。
云舒瑶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小院。
等到请邻居壮汉帮忙,把周母背到马车上后,马车才再次启动。
云舒瑶额间已全是冷汗,后背的伤处也渗出了血跡。
她闭上眼。
接下来,侯府的帐,那些背主的奴才,都可以开始清算了。
至於父亲,別想通过家法让她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