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
“吃了再吃点?”
陈平笑了笑,摆了摆手,继续走。
回到卫生院,院子里已经排了好几个病人。
王涛在门口维持秩序,看见陈平,眼睛一亮:“陈医生回来了!陈医生回来了!”
崔莹从会计室探出头来,看了陈平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一上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
陈平看了十几个病人,腰椎、颈椎、胃病、高血压,什么都有。
王涛跑前跑后,腿都细了,但精神头足得很。
刘伟还是拿著小本子记方子,记了大半本,翻来覆去地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崔莹手里拎著两盒饭,从老周那打包的,一份红烧肉盖饭,一份西红柿鸡蛋盖饭。
“给你。”
她把红烧肉那盒递给陈平,“多吃点肉,你这两天瘦了。”
陈平接过来盒饭,笑了笑:“谢谢。”
两个人坐在诊室里吃,崔莹坐在他对面,把西红柿鸡蛋里的鸡蛋夹给他,又把红烧肉里的肉夹了一半到自己碗里。
陈平看著她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吃,没说话。
吃到一半,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陈平抬起头,崔莹的筷子也停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suv停在卫生院大门口。
车身上一点泥都没有,擦得鋥亮,跟这个破旧的卫生院格格不入。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烫著捲髮,穿著一件米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高跟鞋,踩在泥地上,鞋跟陷进去半寸,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驾驶座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腕上戴著一块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一眼卫生院的大门,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脸上的表情跟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似的。
崔莹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诊室门口,手里的盒饭差点掉地上。
陈平看见她的嘴唇在抖,显得有些好奇,不明白崔莹是怎么了。
“爸?妈?”崔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
中年女人转过身,看见崔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莹莹,你果然在这。”
她踩著高跟鞋走过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戳一个洞,“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找了你多久?”
崔莹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陈平身上。
陈平扶了她一下,她没回头,但身子在抖。
崔莹的爸爸没说话,站在车旁边,目光扫过卫生院的前院。
那些掉了漆的窗户、破旧的诊室门、墙上斑驳的白灰、地上跑的老母鸡。
然后落在陈平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莹莹,收拾东西,跟我们回去。”
崔莹妈妈走到崔莹面前,伸手拉她的胳膊,“你爸託了人,在市里给你找了个工作,比这个破地方强一百倍。”
崔莹甩开她的手:“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
崔莹妈妈的声音高了,“你一个女孩子,跑到这种山沟沟里来,你知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说你?你爸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那是你们的面子,不是我的。我不回去,我在这挺好的。”崔莹执拗的说道。
“好什么好?”
崔莹妈妈指著卫生院的大门,“你看看这地方,是人待的吗?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你就甘心在这种地方当一辈子会计?”
“妈,你別说了。”崔莹有些不耐烦了。
“我偏要说!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去,你要是不回去,我就……”崔莹妈妈瞪了崔莹一眼。
“你就什么?”
崔莹抬起头,眼神中毫不示弱,“你又要说断绝关係?你又要说不认我这个女儿?
你说过了,说好几次了。我听了,我回来了,然后呢?
你们还是给我安排相亲,还是让我嫁给那个我不认识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
卫生院其他人都把头探出来看情况。
所有人都看著崔莹和她妈妈,没人说话。
崔莹爸爸站在车旁边,脸色铁青,终於开口了:“莹莹,你妈是为你好。那个男孩子家里条件好,人也老实,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我不嫁。”
崔莹大吼了起来,“你们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们就知道安排,就知道面子,就知道门当户对!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开不开心?”
崔莹妈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从生气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愤怒。
“我们是为你好!你一个小姑娘,不懂事,我们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崔莹妈妈也生气了。
“我不需要!”
崔莹瞪著双眼,不过眼圈都红了,“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过得好不好是我的事。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別管我。”
崔莹爸爸走过来,脸上的肌肉在抖,伸出手指指著崔莹:“你再说一遍?”
崔莹抬起头,看著他,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不说了。
王涛站在诊室门口看见陈平,赶紧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医生,你不去劝劝吗?”
陈平点了点头,站在崔莹旁边,看著她红著眼眶、攥著拳头的样子,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叔叔,阿姨。”
陈平开口了,声音不卑不亢道,“你们先別吵了,有话好好说。”
崔莹妈妈转过头看著陈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卫生院的医生,陈平。”
“医生?”
崔莹妈妈的眼神里带著一点不屑,没接话,又转向崔莹,“莹莹,你跟不跟我们走?”
崔莹没说话,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你哭也没用,你都老大不小了,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你躲在这山沟里面,也不找男朋友,让我跟你爸老了怎么办?”
崔莹妈妈皱著眉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