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苏梦。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接,直接按了掛断。
手机安静下来,屏幕暗了。
崔莹看在眼里,没说话,抱著枕头的手指头停了画圈。
“谁的电话?”她问得小心翼翼。
“前妻。”陈平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崔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嗡嗡的震动,是铃声,一首很老的歌,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的,他自己都忘了。
屏幕上还是那两个字……苏梦。
陈平盯著手机看了两秒,伸手要去掛。
“接吧。”崔莹轻声说。
陈平的手停在半空。
“万一有什么事呢,我不说话。”崔莹说道。
陈平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滑了接听。
“餵。”
那头沉默了一两秒,才传来苏梦的声音:“陈平。”
声音不大,带著一点试探,像是在確认他会不会接。
“嗯。”陈平应了一声。
“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
又沉默了几秒。
崔莹坐在床边,抱著枕头,眼睛看著桌上的绿萝,假装在数叶子。
“四平乡那边条件挺苦的,你……习惯吗?”
苏梦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语气,不远不近的。
“习惯,这边挺好的,空气好,人也简单。”陈平表情冷淡的回答道。
“那就好。”苏梦顿了顿,“我听说那边卫生院条件很差,缺医少药的,你要是缺什么,我可以……”
“不缺。”陈平打断她,“什么都不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崔莹把绿萝的一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耳朵竖著,一个字都没漏掉。
“陈平。”
苏梦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要是实在待不惯,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可以把你调到条件好一点的卫生院,或者……去市里其他医院也行。”
“不用了。”陈平的语气很淡,“我在这挺好的,不需要调。”
“可是那边……”
“苏梦。”陈平叫了她一声。
称呼不再是梦儿,而是苏梦。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各不相干。你不用帮我什么,我也不需要。”陈平努力让自己平静的说道。
不过在说这话的时候,陈平的心臟跳动的很快,眼角的肌肉也在颤抖。
这些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被崔莹偷偷的看在眼里。
长久的沉默。
“那……那你照顾好自己。”
苏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四平乡冬天冷,你记得多穿点。你那个箱子……还在吗?”
“在。”
“那就好。你……保重。”
“嗯。”
电话掛了。
陈平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的鬆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离婚了,可陈平接到苏梦电话,內心还是紧张的。
他只是在努力的让自己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而已。
“你……不问她为什么打电话?”崔莹小心地问道。
“没什么好问的。”陈平靠在椅背上,“离了就是离了,问多了大家都难受。”
“可她还关心你。”
“关心有什么用?”陈平苦笑了一下,“有些事情,不是关心就能解决的。”
崔莹没接话,低下头,手指头又开始在枕头上画圈。
画了两圈,又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你这个人真倔,我能看出你心里还有她。”
陈平微微一愣,隨即苦笑一声:“不是倔,是有些事情,断了就断了,拖著对谁都不好。”
“不过毕竟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一下子就放下,谁也做不到。”
崔莹点了点头,她能明白陈平说的意思,也能理解。
…………
天海市,某小区。
苏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她没有开灯,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昏黄的方块。
窗帘没有拉,对面楼的窗户亮著几盏灯,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雾。
手机被她攥得发烫了,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上是通话记录,第一条写著陈平,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她跟他在一起十三年,最后只剩下四十七秒的电话。
苏梦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著沙发,仰起头,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乾净得什么都没有。
她记得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陈平说要刷成米黄色,说暖色调住著舒服。
她不同意,说白色显亮堂。最后刷了白色,陈平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什么都好。
现在这套房子归她了,墙是白的,灯是亮的,可她一个人坐在这儿,觉得空。
她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平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又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手机弹了一下,滑到沙发缝里,卡住了。
她没有去捡。
窗外的路灯亮著,照著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
以前陈平加班回来晚,她总能在窗户里看见他的车灯,远远地拐进来,停在他们那个车位上。
她会把客厅的灯打开,站在窗户边等他上来。
现在那个车位上停著一辆红色的跑车。
萧磊的。
苏梦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今天下午萧磊又来找她了,说要带她去吃饭,她没去。
他说那批医疗器械的事已经处理好了,让她別操心。
她问怎么处理的,他笑了笑,说你就別管了,反正没事了。
她没再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陈平说的那些话。
“这批心臟支架纯度不够,植入后会要人命的。”他从来不说假话。
十三年的感情,她比谁都了解他。
他这个人倔,认死理,不会撒谎,也不会低头。
那些照片,那段录音……
苏梦睁开眼睛,盯著对面楼的窗户。
她不是没想过查。
但她怕。
怕查出来是真的,怕查出来是假的,怕自己承受不住。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陈平。
陈平的声音此刻似乎还在耳朵里转,“我们已经离婚了。”
说得那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梦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金属外壳凉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民政局门口,他把离婚证递给她,说房子、存款都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在后面喊他,让他保重。
他挥了挥手,没回头。
苏梦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路灯下面停著萧磊的那辆红色跑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灰,好几天没开过了。
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著城市里特有的尾气和尘土味。
他今晚睡了吗?
在那个破旧的卫生院里,在那些掉了漆的墙壁和漏风的窗户中间。
苏梦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走回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摆著一个文件袋,是她今天从办公室带回来的。
她盯著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过来,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份检测报告。
萧氏医疗那批心臟支架的第二次抽检报告。
她没有开灯,就著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第一行字,然后合上了,塞回文件袋里,把绳子重新系好,放在茶几最底下,用一本杂誌压住。
然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陈平说过的另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你既然当了卫生局副局长,那就要严格把控,否则后悔就来不及了。”
当时她没当回事,觉得他在教训她。
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在提醒她。
苏梦睁开眼睛,看著茶几上那本压著文件袋的杂誌,愣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
她拿起手机,打开简讯,打了一行字:“四平乡艰苦,你的钱够不够用?”
看了一会,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刪掉了。
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再也没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