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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上午九点,驳回通知从行政科转了回来。
    张厂长的签字,保密安全处的批文编號,一样不少。
    理由只有一行:一號车间属绝密级防空工程,未经保密安全处逐级审批,任何非本项目人员不得进入。
    许崇文的参观申请,就这样被挡在了第一道门外。
    消息传到一號车间时,姜明正蹲在测试台下面,检查接线端子的氧化情况。
    小赵握著电话听了半分钟,放下听筒后走过来,把行政科的话低声转述了一遍。
    姜明“嗯”了一声,没有从测试台下面出来。
    他伸手拨了拨线束,又用手电照了照端子边缘,確认没有鬆动,才把工具递给旁边的大刘。
    “知道了。”
    只有这一句。
    小赵站了两秒,像是还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回到记录桌前。
    现在,一號车间没有人顾得上许崇文。
    第499小时。
    五只微安表的读数,和三天前、五天前,甚至一百小时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乙零一,284.0。
    乙零二,284.1。
    乙零三,281.0。
    乙零四,283.5。
    乙零五,283.6。
    小赵把这组数据抄在曲线纸上时,手指有点不稳。
    他把钢笔帽拧紧又拧松,来回两三次,最后乾脆放下钢笔,改用铅笔描点。
    “最后一个小时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怕说重了,錶针就会跟著抖一下。
    老孙坐在脉衝变压器旁边的矮凳上,两条腿伸直,手里攥著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活口扳手。
    他没接话,只是偶尔把扳手在掌心翻一下,金属碰著老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大刘守在自动淋洗线旁边,已经把冷却水箱补满,又把储液瓶擦了一遍。
    其实瓶子本来就乾净,但他总得做点什么。
    姜明从测试台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操作台边靠著,双手插进工装口袋里,目光落在乙零三的微安表上。
    这支管子从头到尾,都是最让人提心弔胆的一支。
    旧基底损伤,水质杂质富集带,发射电流比其他四支低了三个微安。
    但它撑住了。
    从修復到现在,五百个小时里,那三个微安的差值始终没有扩大。
    小赵把最后六十分钟拆成十二个五分钟间隔。
    每到整五分钟,他就低头记一组数,记完又抬头看一眼姜明。
    姜明的视线一直停在仪錶盘上,没有看他。
    下午三点十五分。
    三点二十分。
    小赵的钢笔在方格纸上落下最后一组数据。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一號车间安静得只剩测试设备的嗡鸣声,还有远处锅炉房管道里蒸汽流过的闷响。
    然后,他从胸口袋里掏出那支红墨水笔,在最后一组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五百。”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嗓子眼里卡了一路,最后才挤出来。
    老孙手里的扳手“哐”的一声砸在铁皮工具箱盖上,声音大得嚇了大刘一跳。
    老孙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大刘从淋洗线那边三步並两步跑过来,脚底在水泥地上拍得咚响。
    “过了?真过了?”
    没有人回答他。
    姜明从操作台边直起身,走到测试台正前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五只管子的微安表读数从左到右逐一看过去。
    284.0。
    284.1。
    281.0。
    283.5。
    283.6。
    他低头翻开记录本,找到第三百小时那页数据。
    284.1。
    284.0。
    281.2。
    283.5。
    283.5。
    五百小时寿命周期內,最大偏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二微安。
    五支管子全部高於军品验收线。
    稳定性散差在正负零点五微安之內。
    他把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不大,但一號车间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念完最后一支,老孙已经站起来了,扳手还攥在手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走到窗户边去了。
    小赵的钢笔帽一直没盖上,红墨水在笔尖上慢慢干成深色。
    他盯著曲线纸上那道红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笔帽拧上。
    “姜工。”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验收报告什么时候写?”
    “今晚。”
    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姜明转过头,看见吴汉章站在那里。
    老总工手里拿著一份盖了红章的空白表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站了很久,也许刚到。
    “跑完了?”吴汉章问。
    “跑完了。”
    吴汉章走到测试台前,把那份空白验收单平放在操作台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钢笔递给姜明。
    “先填数据,签字。我回去安排验收组的人,明天走正式流程。”
    姜明接过笔,在验收单第一栏写下日期:1955年11月x日。
    笔尖落在“测试时长”那栏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写下:500小时整。
    吴汉章等他填完前三栏,把验收单小心收好,折了两折放进公文包。
    临走时,他拍了拍姜明的肩膀,力道不轻。
    “明天见。”
    姜明点头,没有多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號车间恢復了日常节奏。
    老孙把脉衝变压器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又把数据工整誊抄到维护记录的最后一页。
    小赵把五百小时的完整曲线纸从记录板上取下来,用硬纸壳夹好,贴上封条,放进保密柜里锁了两道。
    大刘给自动淋洗线做了收尾保养,把备用填料分装袋逐一清点標號,码进乾燥箱底层。
    没有人庆祝,也没有人提前离开。
    傍晚六点,厂区大门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
    老孙先听见,立刻从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黑色吉普,牌子是部里的。”
    姜明放下手里的验收报告草稿,站了起来。
    三分钟后,王主任出现在一號车间门口。
    他穿著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从上到下扣得齐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进门之后,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测试台前。
    五支乙型管暗红色的灯丝光映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读数,又看了一眼小赵贴在台面边缘的手写標籤:第500小时,测试完成。
    然后,他转过身来。
    一號车间里站著五个人。
    姜明靠在操作台边,老孙在南侧工具柜旁,小赵坐在记录桌前,大刘在淋洗线末端,吴汉章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车间门內侧。
    王主任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开口说道:“我代表部委,向一號车间全体同志表示祝贺。”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车间里传得很远。
    “乙型改进管五百小时寿命测试圆满成功。验收报告今晚上报,明天走正式交付流程。”
    小赵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拳头,又鬆开了。
    老孙把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嘴角抿了一下。
    王主任停了两秒,像是在等他们消化第一件事。
    然后,他压低声音。
    车间里的嗡鸣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楚,衬得他接下来的话像是从机械噪音底下传出来的。
    “第二件事。”
    他看著姜明的眼睛。
    “明天上午,安全处將对许崇文及其助手执行正式传唤。”
    老孙手里的扳手这回没有掉,但握得更紧了。
    大刘张了张嘴,被小赵用眼神按住。
    “理由不止一號车间这点事。”
    王主任把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隨口带过。
    但姜明听懂了。
    不止场地之爭,不止学术刁难,也不止安全事故攻击。
    还有浅蓝底纹便笺纸,物资调配处三楼走廊,九月十三日那个不该出现的签名,以及那条从东郊化工厂通往翻砂车间墙根底下三只铁桶的暗线。
    王主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朝吴汉章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皮鞋底磕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远去。
    一號车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的油污和粉笔標记上,最后消失在门框之外。
    姜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写了一半的验收报告草稿。
    五百小时。
    五支管子。
    一个都没少。
    而明天,另一场收网也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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