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八点,保卫科办公室的红色电话响了三声。
平头干事接起来的时候,人还没坐稳,半个屁股搭在椅子边上,铅笔先从耳朵后头滑下来,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指令三条,你记。”王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
干事赶紧按住铅笔,在调阅单背面的空白处写下日期。
“第一,许崇文助手九月全月的通行证使用记录,今天中午前调到我桌上。”
“外线电话明细同步拉出来。”
“明白。”
“第二,物资调配处三楼走廊安排两个人,便衣蹲守,记录所有非本处人员出入。”
“从今天开始,不限时间。”
“明白。”
“第三,许崇文本人暂时不动。”
“他那边一切维持原样,不要让他感觉到任何变化。”
“包括他的助手也一样,该怎么上下班就怎么上下班,不要盯得太紧,让人察觉。”
干事把三条指令念了一遍確认。
王主任在那头“嗯”了一声,电话就断了。
干事放下听筒,才觉得刚才磕在桌沿上的膝盖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顾上揉,拉开抽屉翻出一份空白调阅单。
“调取事由”那一栏空著。
他捏著笔停了两秒,最后写下四个字:例行核查。
一號车间里,第480小时的到来没有任何仪式感。
小赵在方格纸上写下五组数据的时候,姜明正蹲在二號去离子水柱旁边,用手背试了试紫铜管壁的温度。
管壁微温,蒸汽冷凝线运行正常,储液瓶里的纯水已经攒了大半瓶。
“零一,284.0。零二,284.1。零三,281.0。零四,283.5。零五,283.5。”
小赵念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帽盖上。
“跟昨天晚上八点那组完全一样。”
姜明站起来,走到测试台前看了一眼仪錶盘。
五只指针各归其位,稳得像画上去的。
“脉衝那边呢?”
老孙从南头应了一声:“变压器铁芯三十六度出头,接线端子上午紧过了,没问题。”
“电池组我量了一下,还有余量,撑到五百小时绰绰有余。”
“水柱呢?”
“昨天大刘做的钙硬度滴定,低於0.5pm,正常。”
小赵翻了一页值班日誌,指给他看,上面有大刘的签字。
姜明在记录本上籤完字,把笔別回胸口口袋里。
二十个小时。
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下午三点左右,只要五支管子不出问题,五百小时寿命测试就彻底完成。
中午十二点,张厂长出现在一號车间门口。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往深处走。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测试台,又看了一眼墙上掛的温湿度计,最后落在姜明脸上。
姜明正端著搪瓷饭盒往嘴里扒饭,看见张厂长,筷子停了一下。
张厂长什么都没说,只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的时候,老孙低声嘟囔了一句:“厂长今天脸色不太好。”
姜明没接这话,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放下饭盒去洗手。
下午三点,行政楼的电话打到了一號车间。
接电话的是小赵。
他听了几句之后,脸色有点奇怪,放下听筒走到姜明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行政科转来的。”
“许崇文提交了一份申请,说要以部委跨单位学术协调的名义,参观一號车间的电泳沉积设备。”
“理由写的是,空气动力学中心要评估这项技术对风洞模型表面涂层的適用性。”
姜明把手里的铅笔放到桌上。
“申请抄送了谁?”
“部委技术司和材料司,两个口子都有。”
老孙从脉衝变压器那边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这时候来?”
姜明没有回答老孙的话。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办公室去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张厂长。
“厂长,许崇文的申请您看了?”
“看了。”张厂长的声音沉著,“我驳了,但不是今天。”
“什么意思?”
“今天驳太快,显得我们心虚。”
“明天上午走正式流程驳回,理由用一號车间绝密级防空工程的批文编號,让他连第一道门都过不去。”
姜明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张厂长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进不来,但他在试探我们是不是在防他。”
姜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崇文这份申请递上来的时间太巧了。
乙型管还差二十个小时跑满五百,磁控管逆向正在保密隔间进行,保卫科正在查他助手的行踪。
偏偏这个时候,他递了一份看起来冠冕堂皇的学术参观申请。
他要么是不知道自己助手已经暴露了出入记录,只是在例行试探。
要么就是已经察觉到风向不对,想通过这份申请製造某种“我光明正大”的姿態。
“厂长,保卫科那边的事,您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张厂长的回答很简短,“王主任跟我通过气。”
“你不用操心这些,把管子看好。”
“明白。”
姜明掛了电话,回到一號车间。
小赵正在做下午那次仪表校准,標准电阻箱的鱷鱼夹卡在微安表两端,表头指针稳稳指在標定值上。
姜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確认没有漂移,才在记录本当页写下:第482小时,五管状態正常,仪表校准合格。
笔尖停了停。
他翻到空白页,在角落用极小的字补了一行:许申请,已知,明晨驳。
写完之后,他把记录本合上,重新压到工具箱底层那本牛皮纸笔记上面。
许崇文那份申请不会被放进来。
但姜明心里清楚,真正要紧的也不是那张申请表本身。
它更像一根探针,轻轻往一號车间门口碰了一下,想试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在防著他。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日光灯管亮起时闪了两下,才发出稳定的白光。
测试设备的低频震动压在脚底,像一只不肯停的钟。
老孙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包花生米,用力撕开袋口,往小赵手边推了推。
“吃点,今晚还得守。”
小赵抓了几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大刘在淋洗线那边又检查了一遍冷却水箱,明明水位没有问题,他还是弯腰看了两眼。
姜明没有拿花生米。
他坐在行军床边上,背靠著冰凉的砖墙,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只掛钟的秒针上。
二十个小时。
许崇文那边,明天上午会收到正式驳回。
一號车间这边,明天下午要等一个结果。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没有因为谁心里著急就快一点,也没有因为外头的风声变了就慢一点。
每走一圈,距离五百小时就近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