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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清禾將三角尺短边压在地图第三测向点红標处,量角器贴紧方位基线,铅笔沿刻度拉出一条细线。
    这是下午第九组数据。
    三条方位线向內收束,红铅笔圈出的范围退化成扁长椭圆,长轴不足八百米。
    陈志远站在她身后,手里捏著刚撕下的记录条。
    “零点八度。”
    陆清禾画完最后一条线,铅笔尖在地图纸面戳出一个小坑。
    九组数据,七组交匯圆直径小於一公里,圆心全落在同一处。
    陈志远弯腰凑近地图,指尖点在洼地等高线旁。
    废弃骆驼道东段入口处標註著干河床,两侧是风蚀残丘,北面残留半条被沙土掩埋的旧车辙印。
    “每一组圆心都在这片洼地里,最远的那组也没偏出四百米。”
    他用铅笔在圆心位置画出十字,標上时间与置信度。
    陆清禾拿起三角尺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地图左上角图例区。
    “这个位置往东北方向两百米,有一处旧掩体。”
    她手指移到標记上,指甲边缘的冻疮裂口在煤油灯光下泛著暗红。
    “四十年代修的,地面只剩半截混凝土框架,测绘队三年前標註下面可能还有空间没塌。”
    陈志远抬眼看她。
    洼地本身没有遮蔽物,冬季戈壁风能捲走帐篷,任何长期驻留都需要坚固掩体,这处地下工事恰好在锁定区域边缘。
    老周摇响电话发电机。
    “报告通信指挥所值班参谋,第二测向点完成九组同步方位数据记录,三点交匯精度零点八度以內,锁定区域直径八百米,圆心位於废弃骆驼道东段入口乾河床洼地。”
    他念出六位数字坐標,略作停顿。
    “另报两件事,过去六小时內三短一长三短模式累计出现十八次,频率仍在攀升,最新三组脉衝载频比標定值高出零点三千赫兹,疑似敌台正在微调频率。”
    听筒里传来值班参谋的复述確认,隨后下达等候命令的指示。
    老周掛回话筒,手背上带著昨晚焊锡烫出的红点。
    陆清禾转回地图前,食指沿洼地等高线滑动,停在旧掩体標记上。
    “如果下面有完整空间,天线可以藏在混凝土框架下方,白天用沙布覆盖,夜间升起发报。”
    她指尖轻叩纸面。
    “地势低洼是天然屏蔽,信號从底部出来被两侧残丘二次反射形成多路径,导致我们之前测不准。”
    陈志远將最后一组数据时间写入记录本,合上封面。
    延迟线剥离假信號,真实方位线收敛到八百米以內,足以支撑地面行动。
    他翻到记录本前页,將过去二十四小时特定模式出现次数排列成曲线。
    四次,六次,十二次,十八次。
    曲线向上弯曲的弧度在加速。
    “按这个趋势,明天这个时候可能超过三十次。”
    他用铅笔尖点在曲线末端。
    陆清禾的注意力被示波器屏幕上闪过的最新一组脉衝波形吸引。
    “载频又高了一点。”
    她凑近屏幕,用手指在萤光点旁虚画一条线与標定值对比。
    “比六小时前那组还高,接近零点五千赫兹。”
    陈志远走过来看向波形的频率包络。
    “在调频。”
    陆清禾放下手。
    “要么是为了规避监听频点,要么是设备本身不稳定开始漂移。”
    “如果是主动调频规避。”
    “说明他们知道被盯上了。”
    陆清禾截断他的话。
    知道被盯上还在加速发报,只有一种可能,最后一批情报正在传输,传完就撤。
    木板房里的煤油灯火苗被门缝灌入的冷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军用地图上闪烁。
    陈志远拿起空白电报纸,用铅笔快速写下一段话。
    “发给北京一机部转第三电子厂一號车间姜明同志。”
    他把纸递给老周。
    “內容如下,延迟线测向精度达標,交匯圆心锁定骆驼道东段洼地,八百米精度,敌台疑似主动调频並加速收尾,窗口估计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甲零二甲零三配合延迟线仍可工作,请继续寿命测试不必为前线中断。”
    老周接过电报纸朝门外走去。
    “加一句。”
    陆清禾叫住他。
    “载频漂移方向持续上移,若超出接收机中频带宽需重新设定延迟线参数,届时可能需要北京远程指导。”
    老周点头,裹紧棉大衣衝进外面的风沙里。
    陆清禾重新面对地图,目光停在那处旧掩体標记上。
    混凝土框架,地下空间,洼地掩护。
    如果围捕行动启动,进入洼地的部队需要知道地底下有什么。
    她拉开抽屉翻出三年前测绘队留下的地形勘察副本,泛黄卷边的纸页上留著一行潦草的铅笔注释。
    掩体入口朝西南,目测深度三到四米,未进入。
    三年前没人在意一处废弃的工事。
    北京第三电子厂一號车间。
    姜明接到电报时正站在测试工位记录台前,五支管子的微安表指针在日光灯照射下投出细小影子,全部稳贴在284刻度线上。
    260小时。
    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工装胸口袋,目光落回逐时记录曲线。
    前线已经锁定目標,延迟线爭取到的时间正在被消耗,甲零二和甲零三配合延迟线还能撑两天。
    两天之后,乙型管跑满500小时至少还需要十天。
    前线等不到那一天。
    电报里说不必为前线中断,说明陈志远判断前线短期內有延迟线兜底。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眼前这五支管子。
    姜明翻开记录本,找到悬浮液配製那页。
    乙零三在150小时暴露水质问题,涂层偏薄是诱因,杂质迁移速度快,零一零二涂层偏厚,缓衝余量最大,零四零五居中。
    按照迁移速度和涂层厚度的比例关係估算,零四的暴露窗口应该在280到310小时之间,零五稍晚一些。
    他在记录本上用铅笔圈出300h三个字,翻到下一页查看去离子水柱出水量测试数据。
    每小时约200毫升。
    如果要给四支管子全部返工换涂层,按每支管子的电泳槽液量计算,至少需要两升高纯水重新配製悬浮液,加上冲洗和稀释步骤消耗,总量接近三升。
    三升除以每小时200毫升,等於十五个小时不间断出水,加上电泳沉积与阶梯烧结等流程时间,全部返工至少需要两天,而且500小时计时器归零重来。
    不可能。
    答辩刚过,周长林的结论白纸黑字写著建议继续执行,如果此时主动停机返工等於打自己的脸,许崇文更会借题发挥。
    姜明的目光在记录本空白页上停留,铅笔尖点在纸面洇开一个墨点。
    必须找到一个不停机的办法。
    小赵从测试工位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捏著刚撕下的记录纸条,跑到姜明面前时脚步急收,鞋底在水泥地面蹭出短促摩擦声。
    “姜工,零四號不对。”
    他把纸条递过来,指尖点在第261小时第14分钟那行数据上。
    284变成了2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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