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睡了,天一亮就接机调试。”
陆清禾点头回应,木板房內重归寂静,仅剩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碎的声响。
三人各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六小时十二次的攀升频率昭示著敌台正在为某个动作收尾。
留给他们的窗口期已被极限压缩。
天亮时分风势停歇,戈壁滩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泛起刺眼的白光。
陈志远与陆清禾將延迟线装置搬至接收天线旁的设备架上,用铁丝將木框牢牢固定在横樑处防风。
混频器输出端通过短同轴跳线接入苏制短波接收机的中频输出埠,整条信號链路彻底贯通。
老周在旁架起从指挥所借来的示波器,阴极射线管预热十分钟后亮起绿色光斑。
“等敌台来。”
上午十点零三分,第一组脉衝准时切入。
示波器的时基扫描线上跳出一个尖锐的脉衝峰,宽度约零点三秒的波形將整个屏幕占据了大半。
十五秒后第二个脉衝紧隨其后,波形特徵完全一致。
陈志远紧盯示波器屏幕,经过延迟线处理后的输出幅度確实有所下降。
他用铅笔在屏幕边框標出原始幅度参考线与当前残余幅度的位置,在脑中快速估算比例。
“减了大概四成。”
四成抵消意味著六成的干扰依然残留在信號中,假方位线仍会淹没真实数据。
图纸背面姜明的批註要求残余幅度必须压到原始信號的百分之十以下,目前的抵消率远未达標。
陆清禾从设备架后方绕行至示波器前。
“接头虚焊?”
“昨晚每个焊点你都测过绝缘和通断,不会是虚焊。”
“那查线缆长度。”
陈志远掏出钢捲尺將两段线缆从木框上解下扯直,重新丈量比对。
主线七点四二米与副线四点六八米的误差控制在半厘米內,换算出的相位误差不足两度,绝不可能造成如此巨大的抵消缺失。
陆清禾蹲在副线旁,手电光束沿著线缆外皮缓缓游走,最终停滯在那段蜡烛油修补处。
她伸手抚过棉布条包裹的位置,低温下凝结的蜡层触感坚硬。
“这段原装橡胶绝缘层的介电常数是多少?”
陈志远翻开苏制线缆的技术说明折页查阅俄文参数表。
“標称三点零。”
“蜡呢?”
陈志远在脑海中调取大学物理课本上的数据,蜂蜡与石蜡的介电常数处於两点二至两点五之间。
两厘米绝缘层的介电常数从三点零降至两点三左右,电磁波传播速度加快导致等效电长度缩短。
他蹲在地上用铅笔快速列出算式,两厘米长度差带来的等效电长度偏差约零点八厘米。
零点八厘米在当前频率下对应的相位偏移接近十五度,副线整体相位延迟偏差导致叠加后无法实现一百八十度对消。
问题根源已被锁定,但修正量的精確计算超出了陈志远的把握。
可调电容能够补偿相位偏差,但具体补偿数值牵涉到电容在特定频段的等效电抗与线缆特性阻抗的匹配关係。
“打电话。”
老周迅速拨通基地通信指挥所总机,经由北京一机部机要线路转接至第三电子厂行政楼。
三级转线耗时十二分钟,行政楼值班干事去一號车间找人又花去五分钟。
姜明接起电话时声音带著没睡醒的沙哑。
“姜明同志,延迟线接好了但相位差对不上,副线有两厘米绝缘层破损用蜡修补,介电常数从三点零变成大约两点三,等效电长度缩了零点八厘米左右,相位偏差估计十五度,需要在可调电容上补偿但我算不准补量。”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副线原装特性阻抗多少?”
“技术折页標的是五十二欧姆。”
“可调电容的量程?”
“五到三十五皮法,动片完全旋入是三十五。”
“你现在副线那只电容调在多少?”
陈志远回头看向老周比划的手势。
“十二点五皮法左右,按图纸初始值设的。”
电话那头陷入近两分钟的静默,铅笔在纸面划动的声音轻微却连续。
“调到十四点二皮法,零点八厘米等效电长度缩短对应的相位差在五十二欧姆特性阻抗条件下,等效於串联增加一点七皮法容抗,你把可调电容从十二点五往上拧到十四点二,动片大概多旋入三分之一圈。”
陈志远在记录本上写下十四点二並复述確认。
“修补段的蜡层如果白天日照温度升高会软化导致介电常数漂移,你调完之后记住当前动片位置角度,如果下午残余信號又变大再往回拧一度试。”
“明白。”
“快。”
线路切断的盲音在听筒里迴荡。
陆清禾接手调整任务,可调电容的旋钮在零下温度里转动生涩。
她用指腹感知动片的机械阻力,每转动一小格便停下对照微安表读数。
从十二点五至十四点二的刻度跨越,她分四次旋入到位。
十点二十分,下一组敌台脉衝准时切入。
示波器扫描线跳动一瞬后重归平稳,残余脉衝幅度被压制在原始参考线的十二分之一內。
陆清禾凑近屏幕观察三秒,十五秒后的第二组与第三组脉衝残余幅度均保持一致。
陈志远用铅笔在参考线旁標出新刻度並粗算比例。
“百分之八以下。”
老周长舒一口气,將紧攥在手中的改锥搁在桌面上。
陈志远拨回北京线路,耗时六分钟接通第三电子厂值班室。
“转告姜明同志,成了。”
陆清禾开始调整接收机增益设置,准备利用新的信噪比重新记录方位角数据。
她用铁丝將延迟线木框加固,並在可调电容旋钮处用白漆笔画出对准线以防风吹移位。
正午阳光直射南面时,三组同步方位数据全部匯集完毕。
陆清禾將一比五千军用地图平铺在木板桌上,藉助三角尺与量角器从三个测向点分別引出方位线。
三条直线在地图上不断收束,最终交匯於她用红铅笔圈定的区域內。
直径不足八百米的圆心,直接落在了废弃骆驼道东段入口那片地势低洼的干河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