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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明说完,老孙和小赵同时看向他,脸上只剩一个问题,去离子水拿什么搓出来。
    离子交换树脂连高校化学系都未必凑得齐,更別说第三电子厂一號车间的角落。
    姜明合上记录本塞进工装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老孙。
    “师傅,锅炉房烧哪里的煤?”
    老孙没跟上这个弯子,还是报了数。
    “门头沟无烟煤,偶尔掺大同块煤。”
    “无烟煤够用,碳骨架紧,磺化后孔隙还能吃住离子。”
    姜明转向小赵,语速压得更短。
    “分析室有浓硫酸,开门。”
    化学分析室的锁锈得发涩,小赵用钳子拧开后,里面只剩几箱苏联留下的试剂瓶和一台落灰的滴定台。
    姜明翻出半瓶浓硫酸和三分之一瓶稀盐酸,又让老孙从废料库搬来两筐锅炉房挑出的无烟煤。
    老孙和大刘把煤块敲碎过筛,留下指甲盖大小的颗粒,装满一只搪瓷盆。
    姜明在通风橱里架起铁三脚和坩堝,將煤粒分批浸入浓硫酸加热,温度卡在一百五十度上下,让酸液慢慢钻进碳骨架。
    酸雾顺著导风管排出去,二氧化硫的呛味仍灌进屋里,老孙把湿炭布口罩分给眾人,自己最后捂上。
    四十分钟后,第一批磺化煤被捞出,姜明用蒸馏水反覆衝到试纸不再变色,再摊到铁皮盘上晾乾。
    小赵捏起一粒,煤粒表面粗糙发涩,顏色比原先沉了半分。
    “这东西真能截住钙镁?”
    姜明没停手,已经开始处理炭粒。
    “磺酸根带负电,钙镁铁带正电,碰上就走不了。”
    大刘从食堂后炉灰堆里挑出没烧透的硬木炭,又从锅炉房要来半桶骨炭粉。
    姜明让他用铜丝筛网过三遍,留下二十目到四十目的炭粒,再倒进稀盐酸泡一刻钟,洗掉表面铁锈和石灰质,最后用蒸馏水衝到中性。
    废料库角落里翻出一根两米长的硬质玻璃管,直径约十厘米,一端有缺口,另一端完好。
    老孙架起喷灯,蓝火舔著缺口端,玻璃软化后被铁钳拢成漏斗口,另一端再拉出细长出水嘴。
    他没用量具,全凭手感控形,玻璃管两头收得乾净,连姜明都多看了一眼。
    “能装。”
    老孙关掉喷灯,用石棉布托著玻璃管放到操作台上冷却。
    姜明撕开脱脂棉,把玻璃管竖在铁架上固定,底部先塞棉层防止粉末堵口,再填二十厘米酸洗活性炭,轻压留隙后铺一层脱脂棉隔断,第二层填入磺化煤,第三层再铺活性炭,顶部以脱脂棉缓衝,整根柱子装了一米六,余下空间留作蓄水区。
    “放水。”
    小赵端起蒸馏水,从漏斗口慢慢倒入,水面没入棉层后消失,玻璃柱安静了近两分钟,底端橡胶管才滴出水珠,隨后连成细线。
    接水的烧杯被送到自製电导率仪前。
    那台仪器由报废苏制微安表改成,两根铂丝电极插在小玻璃槽里,接乾电池和分压电路,靠指针偏转判断离子含量。
    铂丝浸入新水后,指针停在零刻度。
    小赵擦过电极重新插入,等了十几秒,指针仍然不动。
    “姜工,离子下去了,三遍蒸馏水都没这么干净。”
    老孙盯著那根土法玻璃柱,煤粒和木炭被铁丝木夹绑在里面,外表粗笨得不配进实验室,流出来的水却把仪表钉在了零位。
    姜明把烧杯推回小赵手边。
    “重新配悬浮液,丙酮体系不变,ph四点八,凡是碰水的步骤,全换这根柱子的水。”
    小赵立刻清洗器皿,稀硝酸只用新水稀释,再按原流程配置无水丙酮悬浮液。
    这一次,从酸洗玻璃器皿到最后滴定,所有用水环节都从土法去离子柱接出。
    新悬浮液静置六小时,没有絮凝,比第一批更稳。
    姜明用新悬浮液重做电泳沉积,显微镜下涂层更致密,颗粒排列间的空隙被压到最少。
    但五支管子已经来不及全返工。
    老孙取出备用阴极基底,只给乙零三號换上一块新涂层,重新走阶梯烧结,装回管壳后接入测试工位。
    两个小时后,数据给出答案。
    乙零三號发射电流停在二百八十一微安,微安表指针不再游移。
    老孙盯了足足五分钟,確认不是仪表粘滯,才坐回矮凳,把帆布手套攥在掌心。
    “稳了。”
    姜明没接话,只把乙零三號两天的数据连成曲线,在先降后平的拐点旁画了个小圆。
    其他四支管子用的是同一批悬浮液,杂质隱患都在,只是涂层厚度不同,衰减速度也不同。
    乙零一和零二涂层偏厚,缓衝余量还够,零四和零五居中,比零三慢一步,却早晚会到。
    姜明合上记录本,看向窗外正在融化的残雪。
    后续批量製备必须全部换成去离子水,那根柱子的出水量也得再翻上去。
    ........
    许崇文的吉普车在空气动力学中心门口停了不到二十分钟,又开了出来。
    助手查了三天原料链条,丙酮来自化工部统配,硝酸走正常领用单,草酸鈰纯度检验由吴汉章签字,又有厂保卫科联签,每个环节都被钉牢,找不到可钻的缝。
    场地徵用被驳回,安全事故举报被销案,原料链条又查不出问题,许崇文坐在办公桌后,看著三份碰壁记录,太阳穴旁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打开抽屉,取出信纸,抄上导师的地址。
    那位老专家五十年代初从苏联列寧格勒工业大学进修回国,如今在部委技术顾问组掛名,审批口子上仍有分量。
    许崇文提笔写了两页,措辞全按技术规范来,第三电子厂一號车间擅自废除苏联经典刮涂工艺,改用未经苏联技术规范认证的电泳沉积法,並在阴极材料中掺入成分存疑的稀土氧化物,工艺来源不明,也未见对標苏联工业標准的论证报告。
    信末,他建议部委技术顾问组对该项目进行合规性评估,以確保国防科研的严肃性不被投机取巧者侵蚀。
    三天后,一份盖著部委技术顾问组公章的红头文件送进第三电子厂行政楼。
    文件標题为关於第三电子元器件厂军用电子管研发项目工艺合规性质询书,落款处除顾问组公章外,还有物资调配口一位副处长会签。
    张厂长接过文件时正在喝水,看完第一页便把搪瓷缸磕在桌面上,水洇湿了半张纸。
    “前线雷达管寿命撑不过六十小时,敌特发报间隔缩到十五秒,他们坐办公室里跟我谈苏联標准?”
    他把文件推到吴汉章面前。
    “苏联人走的时候把图纸全撕了,留下一地废纸和烧毁样管,我们拿什么对標?”
    吴汉章看完文件,摘下老花镜,没有跟著骂,只指向第二页最后一段。
    “部委技术顾问组定於后日上午九时,派联合专家组赴第三电子元器件厂现场技术答辩,答辩结果作为项目是否继续执行的依据。”
    张厂长把椅子往后一推,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后天,给我两天准备,这不是答辩,这是来宣判。”
    吴汉章重新戴上老花镜。
    “来的是谁?”
    张厂长从桌上翻出电话记录纸。
    “三个人,领头的姓周,周长林,列寧格勒回来的,专搞真空冶金,嘴里离不开苏联工业標准体系,另外两个是航空材料所做高温涂层的,也是留苏。”
    吴汉章沉默片刻。
    “周长林在部委说话管用,他要认定工艺违规,项目真会停。”
    张厂长走到窗前,看著厂区道路尽头一號车间的铁皮屋顶。
    “通知小姜。”
    姜明接到通知时,刚填完第二百四十小时数据。
    五支管子的最后一格数据落下,他从小赵手里接过盖红戳的文件,站在测试台旁读完。
    老孙和小赵凑近,被他翻过文件挡住。
    老孙看著他的手。
    “出事了?”
    姜明把文件折好,塞进工装口袋。
    “部委派专家组来,后天上午九点,要我们证明电泳沉积和稀土掺杂不是瞎搞。”
    小赵脸色发白。
    “证明不了呢?”
    “项目停。”
    车间安静下来,五支管子的灯丝还在发出低低嗡鸣,暗红光铺在每个人脸上。
    老孙拿起扳手,又放了回去。
    吴汉章从门外进来,站在姜明身后开口。
    “小姜,这次来的专家都是留苏回来的,开口就是苏联標准,手里攥著规范条文,你准备怎么应付?”
    姜明转身,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钱学森的牛皮纸信封,在指尖翻过一圈,又收了回去。
    “吴总工,苏联標准的根基,是数学和物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板面写下二百八十五。
    “那就用他们最信的数学,把他们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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