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化测试第三十六小时,一號车间换过两次灯泡,松香焊锡冷却后的涩味压在空气里,操作台边的搪瓷缸里,放凉的玉米糊泛著微酸。
五支乙型管在测试架上透出暗红,微安表指针钉在二百八十四刻度,没有偏移。
姜明坐在矮凳上,面前摊著大西北加急电报,发灰的铅字把前线的寒意压进纸面。
甲零一报废,甲零二衰减加速,敌台发报间隔缩短至十五秒,四十八小时內若不能把测向精度收拢到一度以內,锁区行动將失去窗口。
他把电报折起压在记录本下,起身走到车间角落,背靠冰凉砖墙闭上眼,意识沉入《人脉通天录》。
古铜色封面在脑海中翻开,金色名帖竖排浮现,姜明选中早期电子管与雷达物理先驱的名帖,激活歷史碎片查询。
【歷史碎片查询启动,消耗今日第一次通灵额度,剩余四次。】
泛黄画面铺开,1943年英格兰东南沿海某处雷达站,德军大功率脉衝干扰机把预警屏幕搅成雪花,一名灰绿军装技术军官蹲在接收端子旁,將两段长短不同的同轴线缆接入混频器。
较长线缆形成相位延迟,干扰信號在混频节点反相对冲,示波器上被噪声淹没的微弱回波重新浮出。
双环主动抵消,无源相位延迟线。
那位先驱的意识碎片里,留著线缆长度与干扰频率的换算关係,也留著用可调电容补偿相位差的公式。
姜明睁眼时,后背汗水把工装贴在砖墙上,他回到操作台,从铁皮柜里摸出铅笔和半沓草纸,笔尖落下便没有停。
两段同轴电缆,长度差取决於敌台脉衝参数,十五秒间隔的三短一长三短模式,零点三秒脉衝宽度,中心频率和带宽都在陈志远的测试记录里。
他画出结构图,两条平行同轴线从接收天线端引出,长线在末端绕成固定环径,接入废旧云母电容改造的可调节点,再併入混频器输入。
材料不苛刻,苏制通信设备备用同轴线缆,报废收发信机上的可调电容,前线都能拆到。
大刘端著铝饭盒进门,看见姜明蹲在台前画图,饭盒停在桌角,人没出声。
姜明画完最后一根標註线,將草纸对摺塞进空白牛皮纸信封,递到大刘手里。
“大刘,立刻走机要电报,把延迟线图纸发给大西北基地陈志远。”
他指尖点住封面,补了一句。
“告诉他,用两段不等长同轴电缆製造相位差,在接收端抵消敌台脉衝干扰,线缆长度按他记录的参数换算,公式在图纸背面。”
大刘接过信封转身就走,棉鞋底擦过水泥地,铁皮门合上后,车间只剩真空泵的低频震动和五支管子的电流嗡鸣。
姜明重新坐回矮凳,將大西北电报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回记录本下。
延迟线只能替前线爭时间,真正要送过去的,还是这五支管子。
……
老化测试第一百五十小时,车间外积雪半融,夜里又冻成屋檐下长短不齐的冰锥。
小赵揉著通红的眼,把记录本摊开,笔尖悬在乙零三號管工位旁的微安表前,忽然停住。
“姜工,三號管掉了。”
姜明合上记录本走过去,微安表指针已经离开二百八十四,在二百八十一和二百八十二之间缓慢游移。
小赵翻回上一页,食指压著最近三行数据。
“第一百四十六小时二百八十四,第一百四十八小时二百八十三,现在二百八十一。”
老孙走到旁边,手掌在工装裤缝上抹了一把,没说话。
四个小时掉三微安,若是线性衰减还能撑,怕就怕涂层內部已经起了结构性损伤,下一步便是断崖。
姜明看向小赵。
“其他四支。”
小赵跑完四个工位,回来时脸色稍缓。
“零一,零二,零四,零五全稳在二百八十四,只有零三在掉。”
姜明站到三號工位前,用手背贴过管壳外壁,又核对阳极电压表和灯丝电流,供电端数字没有变化。
“外部没问题。”
他退后半步,盯著乙零三號管壳里开始起伏的暗红光。
“查涂层。”
老孙拳头落在自己大腿上,闷响被车间噪声吞掉半截。
“阶梯烧结那遍我守著,温度曲线没偏过半格。”
姜明没有接话,转身回到角落,背靠砖墙闭眼,意识再次沉入通天录,选中精密仪器与真空系统工程女先驱的名帖。
【通灵对话启动,消耗今日第三次额度,剩余两次,时限三十分钟。】
他在意识中报出乙零三號管全部数据,製备参数,烧结曲线,老化时间,衰减幅度和速率。
女先驱沉默数秒,开口便钉住要害。
“烧结曲线没错,问题在涂层形成前。”
“电泳悬浮液用无水丙酮,丙酮怎么处理?”
姜明迅速回忆流程,生石灰脱水,重新蒸馏,ph滴定到四点八。
女先驱追问。
“稀硝酸用什么水稀释?”
姜明的思路在这里断了一拍。
厂里那台苏制简易蒸馏器出的蒸馏水。
“普通蒸馏器没有离子阱,剧烈沸腾会把钙镁铁离子以气溶胶带入蒸汽,冷凝后仍留在水里。”
“杂质浓度常温下测不出问题,可在一百五十小时以上的高温电场里,会沿涂层晶粒缝隙迁移到镍基底界面,形成局部导电热点,烧蚀从那里开始。”
姜明退出通灵状態时,后颈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滑,被工装领口截住。
他回到三號工位,翻开记录本电泳製备页,在稀硝酸配製一栏旁,看见用水来源写著车间蒸馏水。
“水不乾净。”
姜明合上记录本,放回桌面。
“悬浮液配製用水带可溶性盐类,浓度低到出厂检测查不出,长时间高温电场会把杂质逼到涂层界面,烧出导电点。”
小赵嘴唇发乾,目光扫过另外四支管。
“同一批悬浮液,零一,零二,零四,零五也有隱患?”
“有。”
姜明抬手截住他后面的话。
“涂层厚度有正负零点二八微米偏差,零三在薄端,所以先掉,其他四支只是晚一点。”
老孙从矮凳上站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姜,水都蒸了三遍,还能怎么净?”
姜明看著三號工位上那支暗红闪动的管子,右手手背三处快脱落的痂被袖口蹭得发痒,他没有去碰,只把目光收回到老孙脸上。
“普通蒸馏不够,我们用离子交换法,手搓一根去离子水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