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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刘按下秒表,咔噠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直流电场在微观世界里轰然建立。
    姜明站在操作台前,目光穿透玻璃槽的壁面,观察著里面的动静。
    肉眼看不见的维度里,正在发生一场奇妙的迁徙。
    带正电的亚微米级氧化鈰颗粒,在八十伏电场的强力驱使下,纷纷脱离原有的悬浮状態。
    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微型军队,穿过无水丙酮的阻碍,朝著负极的镍基表面缓缓游动。
    乳白色的液体在电极周围开始產生微妙变化,原本均匀的顏色,也出现了一丝轻微的翻滚。
    紧接著,一层奇异的淡蓝色萤光,在镍基底表面若隱若现。
    那是电荷在极板边缘富集后,產生的微弱放电现象。
    姜明看著那层淡蓝色的光晕,【人脉通天录】在他的意识深处无声翻开。
    那位材料界面物理方向先驱留下的知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电荷双电层理论的推导公式,像瀑布一样在他脑海中冲刷而过。
    泽塔电位,溶剂介电常数,离子迁移率。
    这些原本只存在於纸面上的枯燥符號,此刻与眼前这槽翻滚的液体完美重合。
    姜明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不再是生搬硬套別人的参数,而是让自己的物理直觉,正在与金手指赋予的庞大知识库深度融合。
    他能通过那层淡蓝色萤光的强弱,直接判断出氧化鈰颗粒的沉积速率,甚至能预判出涂层在微观层面上的排列走向。
    “五分钟了。”
    大刘报出时间,眼睛盯著秒表的錶盘。
    玻璃槽里的液体依然清澈均匀,没有任何絮凝的跡象。
    许崇文预言的半天就会报废的情况,根本没有发生。
    “十分钟。”
    大刘的声音大了一些,车间里的气氛越发凝重。
    老孙站在变阻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死死盯著电流表,指针稳得像是在錶盘上生了根。
    “十五分钟。”
    小赵凑近玻璃槽,几乎要把脸贴在玻璃上。
    “姜工。”
    小赵指著槽里,手指有些哆嗦。
    “镍基底的顏色变了。”
    姜明看过去。
    原本银亮色的金属板表面,此时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那层白雾还在隨著时间推移一点点变厚,均匀得找不到任何瑕疵。
    “別碰桌子。”
    姜明提醒了一句,声音冷硬。
    “任何震动都会影响涂层的致密性。”
    小赵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大了,会把那层白雾吹散。
    车间里只剩下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还有大刘手里秒表发出的细微机械咬合声。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在考验著这群人的神经。
    “十九分五十秒。”
    大刘举起秒表,大拇指悬在表把上方。
    “五十五秒。”
    “五十八。”
    “五十九。”
    “二十分钟到。”
    大刘用力按下停止键。
    “断电。”
    姜明果断下令。
    老孙一把拉下电闸,电场瞬间消失。
    那层縈绕在极板周围的淡蓝色萤光,也隨之隱没。
    姜明拿起一把医用不锈钢长镊子,走到玻璃槽正上方。
    镊子尖端探入丙酮溶液,稳稳夹住镍基底的顶端边缘。
    他没有急著往上提,而是停顿了三四秒,让极板表面的液体慢慢滴落。
    隨后,他才手腕发力,將那块承载著所有人希望的阴极板,缓缓抽出液面。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老孙和小赵全都围了上来,几双眼睛死死盯著姜明手里的那块金属板。
    原本光禿禿的镍基表面,此时覆盖著一层完美的乳白色涂层。
    那顏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就像寒冬清晨凝结在玻璃窗上的初霜。
    均匀,细腻,找不到任何手工刮涂留下的刷痕和堆积。
    “送显微镜下面去。”
    姜明把极板平放在垫著乾净滤纸的托盘里,推向小赵的方向。
    小赵端起托盘就往检测台跑。
    他把极板小心翼翼地固定在载物台上,又把单筒显微镜的目镜擦了又擦。
    小赵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凑到目镜前,右手转动著粗准焦螺旋。
    视场里的画面逐渐清晰。
    无数微小的氧化鈰颗粒紧密排列在一起,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组成了坚不可摧的方阵。
    没有任何大颗粒的凸起,也没有任何未覆盖的孔洞。
    小赵拿起一把黄铜千分尺。
    这把尺子是厂里精度最高的量具。
    他开始在极板的不同位置进行逐点测量。
    左上角,中心点,右下边缘。
    每测一个点,他就拿铅笔在草纸上记下一个数字。
    整个检测台安静得只能听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老孙站在小赵背后。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读数,但他能看懂小赵越来越红的脖子根。
    测完最后一个点,小赵放下千分尺。
    他盯著草纸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足足看了半分钟。
    “怎么样?”
    大刘忍不住催促,急得直搓手。
    “你倒是说话啊。”
    小赵抬起头看著姜明,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带著明显的颤音。
    “姜工。”
    “全面积厚度偏差算出来了。”
    小赵抓起那张草纸,手抖得连纸面都在哗啦啦作响。
    “正负零点三微米。”
    “比您要求的正负半微米还要精確,完全符合要求。”
    车间里爆发出大刘压抑不住的低吼声。
    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哐的一声。
    老孙没有喊叫。
    他慢慢走到检测台前,低头看著那块躺在滤纸上的电泳阴极。
    老钳工干了一辈子手工活,他的手能把公差銼到几丝的精度。
    但他很清楚,人的手再稳,也绝对刮不出正负零点三微米的涂层。
    这是手艺无法跨越的工业鸿沟。
    老孙伸出粗糙的右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层奇蹟般的白霜。
    可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机油黑泥,又看了看那层纯洁无瑕的涂层。
    老孙把手收了回来,在自己沾满灰尘的工装裤腿上用力蹭了又蹭。
    终究,他还是没敢去碰那件工业艺术品。
    “成了。”
    老孙眼眶有点发红,声音发哑。
    “小姜,咱们真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
    姜明走过去。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目光依然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別高兴得太早。”
    姜明拿起托盘,把极板重新放回防尘罩里。
    “电泳涂层確实完美,但这只是室温下的状態。”
    小赵脸上的笑容没接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您的意思是?”
    “烧结。”
    姜明看向车间角落里的真空退火炉。
    那台老设备的指示灯,在昏暗中亮著红光。
    “悬浮液里加了硝化纤维素做粘结剂,管子装配好之后,必须经过高温烧结。”
    “粘结剂在高温下会分解挥发。”
    姜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车间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挥发速度过快,这层完美的涂层里面,就会產生肉眼看不见的微小气孔。”
    “一旦气孔形成,阴极在长时间工作下的寿命,依然会大幅衰减。”
    老孙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把手插回口袋里。
    “那咱们这槽电泳不是白做了?”
    “不算白做。”
    姜明把防尘罩扣紧,发出清脆的卡扣声。
    “至少我们迈过了第一道门槛,接下来,就是找对烧结的温度曲线。”
    姜明转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在上面画出一个阶梯状的坐標图。
    “老孙,去准备三支备用管的玻璃泡和芯柱。”
    “小赵,把剩下的镍基底全部做电泳处理。”
    姜明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掉手上的白灰。
    “今晚全员加班,我们进行第一次阶梯烧结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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