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不大,拇指粗细,瓶底沉著一层灰白色粉末。
“这就是全部了。”
姜明把瓶子放在长桌中央,玻璃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十一克出头,粘在瓶壁上刮不下来的扣掉,实际能用的只有十克左右。”
老孙攥著旱菸杆没点火,凑上来看了看。
“十克,按甲零二號的用量算,够做几支?”
小赵翻了翻台帐,铅笔在数字下画了条线。
“甲零二號涂覆用了三克二,加上损耗和废品,实际消耗四克八。”
“五支管子就是二十四克。”
老孙算得比小赵还快。
“缺口十四克,还没算试错的量。”
吴汉章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小姜,这个材料国內有没有別的来源?”
“军工级的没有。”
姜明靠在铁皮柜边,双臂交叉在胸前。
“包头那边正在建稀土选矿厂,產线要到明年下半年才能出第一批试验料,纯度也达不到阴极涂层要求。”
“苏联渠道呢?”
“半年前就断了,最后那五十克,还是他们撤走前留在库房角落里的尾货。”
车间里沉默下来,只剩窗外北风卷著沙粒敲打玻璃。
老孙把旱菸杆在桌沿上磕了磕。
“那就是没路了?”
姜明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小赵。
“把上次的涂覆记录翻出来,我要看每一步的材料损耗明细。”
小赵翻到那页,一行行念下来。
配液、刮涂掛壁、边缘飞溅、废品返工、清洗残留,五项加起来二点二克。
“每支管子真正沉积在阴极上的氧化鈰只有一点六克,其余全浪费在工艺环节里。”
姜明从胸前口袋抽出铅笔,在草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吴汉章眉头皱得更深。
“损耗率快到百分之六十了。”
“手工刮涂就是这个水平。”
姜明用铅笔头抵著纸面,画了个箭头。
“涂层不均匀的根源也在这里。刮板角度差一丝,边缘就厚两微米,中间就薄三微米,靠人手控制半微米级精度,物理上做不到。”
老孙没有反驳。
他知道姜明说的是事实。
“所以寿命问题和材料问题,根子是同一个。”
姜明在箭头下写了三个字。
电泳法。
吴汉章凑近看去。
“电泳沉积?”
“对。用电场力让带电粒子均匀吸附在基底上,前提是把氧化鈰做成悬浮液,浓度还不能太低。”
吴汉章摇头。
“你这十克料,连配液都不够。”
姜明放下铅笔。
“所以我需要更多氧化鈰。”
“从哪来?”
姜明没有立刻回答,把草纸折好塞进口袋,走向门口。
“我去一趟机要室,晚上再碰。”
当晚,宿舍。
姜明盘腿坐在床沿,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透。
他闭上眼,沉入通天录。
材料界面物理同门先驱的声音很快响起,语速像连珠炮。
“手工刮涂?你到现在还在用手工刮涂?”
姜明没有解释,直接问核心问题。
“电泳沉积,最低悬浮液浓度能做到多少?”
“看粒径。氧化鈰如果是亚微米级,每升悬浮液只需要两到三克固体,就能形成均匀电场迁移。粒径超过五微米,沉降速度会快过电泳迁移速度,沉积层就是烂的。”
“亚微米级氧化鈰,我现在没有。”
“那你先解决粒径问题再谈电泳。”
对方乾脆利落。
“高温煅烧出来的氧化鈰,粒径通常在十到五十微米之间,必须经过球磨,或者化学沉淀法重结晶,才能压到亚微米。”
姜明把这条信息记进脑子,又追问。
“如果我能拿到草酸鈰,通过控制煅烧温度限制晶粒生长,能不能直接得到小粒径氧化鈰?”
对方沉默两秒,语速慢下来。
“可以。草酸鈰在六百到七百度之间分解为氧化鈰,严格控制在六百五十度以下,保温不超过两小时,晶粒尺寸可以压在一到两微米。温度一旦超过七百度,晶粒迅速长大,就废了。”
通灵结束。
姜明睁开眼,在膝盖上的草纸写下两个关键数字。
六百五十度。
两小时。
第二天凌晨五点,姜明出现在厂机要室隔壁的资料存放间。
靠墙铁皮柜里,码著从华北各部委收集来的工业地质报告和冶金废料档案,大多是建厂初期苏联顾问参考用的旧资料。
姜明一本本往外抽,专挑封面发黄、边角捲起的旧档案,逐页扫过目录。
第七本,《华北地区重工业废渣化学分析汇编》,一九五三年版。
翻到第三十二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北京东郊某化工厂,硫酸法鈦白粉生產废渣成分表,一九五二年第四季度採样。
表格第六行,氧化鈰含量百分之一点七到二点三,括號標註混合稀土氧化物未经分离。
姜明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往后翻了三页,找到废渣堆放量统计。
累计堆放约二百四十吨。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
按最低百分之一点七计算,理论上有四吨多氧化鈰混在里面。
当然,这是混合稀土,要单独提取出高纯度氧化鈰,还需要酸洗、沉淀、煅烧。
但四吨和十一克之间的差距,大到让他攥紧了手里的报告。
上午八点半,张厂长办公室。
吴汉章先到,站在窗边看著车间屋顶上的薄雪。
姜明推门进来,手里抱著那本化工废渣报告和一叠草纸。
“厂长,吴总工,我有一个方案。”
他把报告翻到折角那页,铅笔尖点著表格。
“东郊化工厂有二百多吨鈦白粉废渣,含百分之二左右的鈰组稀土。如果我们能从废渣里提取草酸鈰,再低温煅烧成亚微米级氧化鈰,材料问题就解决了。”
张厂长接过报告看了一遍,又还给他。
“东郊那个厂我知道,废渣堆了好几年没人要。但你想去人家地盘上刨东西,得有手续。”
“手续能走多快?”
“正常流程,一周。”
“等不了。”
姜明语气没有犹豫。
“科工委给了三个月,扣掉工艺改进和製造周期,留给材料准备的时间最多三周。”
张厂长看向吴汉章。
吴汉章点了点头。
“方向对。材料来源能解决,后面的工艺才有得谈。”
“行,我今天就给东郊发公函。”
张厂长拉开抽屉,取出公章盒,手掌压著却没打开。
“不过小姜,你得注意一件事。废渣是人家的东西,你去拉,走的是部委间协调,名义上是工业废料再利用研究。不能提军工项目,不能提稀土阴极,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要从里面提纯什么。”
“明白。”
张厂长正要盖章,门口响了两声敲门。
王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小姜,你今天要出厂?”
“下午去东郊。”
王主任没多问,直接把纸递过来。
“特別通行证,东郊那边的门卫不会拦你。”
姜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部委安全处的红戳,规格比张厂长的公函还高一级。
“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没走,站在门口像是还有话要说。
姜明把通行证折好放进胸前口袋,抬头看他。
“还有事?”
王主任看了一眼张厂长和吴汉章,压低声音。
“许崇文最近频繁出入部委,跑的不是他们空气动力学中心的口子,是物资调配处。”
姜明的手从口袋边缘收回来。
“他在查什么?”
“稀土配额。”
王主任声音更低。
“他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他知道第三电子厂今年批了一笔特殊材料调拨单,品名氧化鈰。他在部委递了材料,说空气动力学中心的高温涂层项目也需要稀土配额,要求调查第三电子厂的使用情况是否合规。”
张厂长脸色沉了下来。
吴汉章把老花镜合起来,镜腿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王主任看著姜明。
“你这次去东郊刨废渣,手续上走的是工业废料研究,跟正规配额不沾边。但许崇文那边盯得紧,只要让人看见你从化工厂拉了东西回来,『非法挪用原料』这顶帽子隨时能扣上来。”
姜明把铅笔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目光落在窗外灰濛的天色上。
“那就不能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