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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的话还没落地,陈志远已经按住升压旋钮,停下动作。
    指针在二百六十五到二百六十八之间来回摆动,比甲零一號管稳定的二百七十三低了一截。
    通信组几个人的目光全钉在微安表上。
    煤油炉的热气从墙角飘来,把錶盘前的空气搅得微微发颤。
    陈志远盯著姜明预案第四阶段的备註。
    “读数偏差超过正负五微安,立即断电等待。”
    甲零二號管出厂值是二百七十五微安,现在差了七到十个,已经超出安全窗口。
    他的手搭上断电闸刀,正要往下拉。
    “等。”
    老周凑到錶盘前,用指甲弹了弹玻璃罩。
    指针仍在摆动。
    “陈志远,先別急著断。这表上礼拜我换过內部线圈,当时就发现校准偏软,满量程时尾数会飘三到四个微安。”
    陈志远的手停在闸刀上。
    “你確定?”
    老周挠了挠后脑勺,脸色很难看。
    “不敢打包票,但確实有这个问题。上个月我报上去了,换表申请还压在后勤科。”
    陈志远转头看向墙角温度计。
    水银柱停在零下四度。
    他忽然想起姜明预案第三阶段里的备註。
    “低温环境下,麦氏真空计和微安表的校准基线均可能偏移,建议在正式读数前先做本地空载校正。”
    他跳过了这一步。
    甲零一號管测得二百七十三微安时,流程一路顺利,他便没有回头补做校准。
    如果表本身在低温下读数偏低,甲零一的真实值可能更高。
    甲零二的摆动,也许有一部分来自仪表,而不是管子本身。
    “所有人退后,我断电。”
    陈志远拉下闸刀。
    管子熄灭,测试室安静下来,只剩煤油炉发出细微的嘶声。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凑上来,低声问能不能先换甲零三號管试试。
    上面催得很紧。
    “不换。”
    陈志远的语气比平时硬了一截。
    “这三支管不是普通器材。北京那边是拿命抠出来的,一支管从氧化鈰粉末到出厂,有四十七天实验记录,失败品堆了半个桌子。”
    年轻技术员还想开口,老周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听他的。”
    陈志远走到墙角,检查麦氏真空计的水银柱高度。
    零下四度时,水银柱弯月面的表面张力会变化,读数偏移仍在理论范围內。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只苏联產旧备用微安表。
    刻度盘已经发黄,但校准时间比台上这只新表更近。
    他把备用表並联到测试迴路上,让两只表的指针同时可见,隨后坐下来写电报稿。
    “甲零二號管额定状態读数二百六十五至二百六十八摆动,测试室环境温度零下四度,主微安表上月更换內部线圈后校准偏软,已並联旧备用表,请指示是否需做空载校正后重新上电。”
    电报从基地机要室发出去时,戈壁滩上空的星光已经开始变淡。
    北京郊区,第三电子厂机要室。
    姜明看到电报时,外面天刚擦亮。
    他蹲在桌前,把电报纸上的数字看了两遍,又拿铅笔在纸边写下几个数。
    零下四度。
    校准偏软。
    二百六十五到二百六十八摆动。
    他把这三条信息串起来,和甲零二號管出厂数据对照。
    出厂覆核是二百七十五微安,当时车间温度十八度。
    温度从十八度降到零下四度,可伐合金封接口会有微量收缩,阴极和柵极间距也会產生百分之零点几的偏移。
    发射电流本身会小幅下降,再叠加一只校准不准的表,偏差累积到七个微安完全有可能。
    这件事用基础物理和工程常识就能判断,暂时用不上通灵。
    姜明写下回电。
    “一,先做空载校正,將备用表接入已知標准电阻,记录室温下读数偏差量。”
    “二,校正后重新对甲零二號管走第三阶段低压预热,预热时间延长至三十分钟。”
    “三,若校正后读数回到二百七十正负五范围,正常推进。”
    “四,若校正后仍摆动,立即停机封存,等待进一步指令。”
    电报发出去后,姜明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机要室外的长条木凳上,裹紧大衣等回电。
    等待时,他反覆想起陈志远电报里的那句“请指示是否需做空载校正”。
    这句话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通信技术员的反应。
    读数异常时,陈志远稳住了手,没有被催促裹挟著换管,也没有贸然拆管检查封接口。
    他把问题拆开判断,意识到可能是仪表和环境共同影响,再按流程请示。
    这是一个前线测试工程师该有的样子。
    姜明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鬆了一口气。
    快到中午时,回电来了。
    “空载校正完成,备用表在標准电阻上偏差正一点五微安,主表偏差负三点二微安。校正后重新对甲零二號管预热三十分钟並逐档升压,额定状態读数主表二百六十九,备用表二百七十二,两表读数稳定,无摆动。”
    姜明把电报纸折好,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甲零二號管状態正常,校正后读数在衰减允许范围內,可进入第五阶段满功率运行观察。”
    他把回电交给报务员,转身走出机要室,在檐廊下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厂区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温度。
    两千多公里外,陈志远正在按流程把甲零二號管推到满功率。
    那个在邮轮上帮他抄俄文词典的人,那个临行前喝了半瓶白酒,红著脸说“国家需要我去哪我就去哪”的人,现在正独自守著三支管子,挡住身边所有急躁的声音。
    他已经不只是送字典的朋友了。
    当天下午,姜明在一號车间把五次通灵全部用完。
    他问的问题集中在三个方向。
    不同海拔和温度下,军用电子管复测的环境修正係数。
    通信干扰测试前,必须建立的信號基线方法。
    阴极涂层在持续满功率下的长期衰减规律。
    三位先驱给出的方向各有侧重,却有一个共同结论。
    复测环境和出厂环境差异越大,基线建立越重要。
    参照系一旦歪了,后续所有抗干扰数据都会跟著失真。
    姜明把这些整理成一页操作要点,准备明天通过机要电报发给陈志远。
    入夜,大西北基地保密实验室。
    陈志远把其他人都赶出去,只留下老周。
    甲零一號管已经在测试台上满功率运行超过六个小时,发射电流稳在二百七十二微安。
    校正后的备用表指针,像钉在原处一样。
    “点亮吧。”
    老周低声说。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把功率旋钮推到额定值的百分之八十。
    管子里面,镍基底上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稀土涂层开始工作。
    阴极发出暗红色的光,顏色很深,接近生铁烧红时的沉色。
    那抹红光从涂层表面均匀扩散,透过玻璃壳映在陈志远脸上。
    他盯著那团暗红色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这顏色对吗?”
    老周压低声音问。
    “对。阴极正常工作就是这个色温,说明涂层活化完全,电子发射均匀。”
    陈志远看了一眼微安表。
    指针纹丝不动。
    外面风沙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声,像砂纸磨过那扇土黄色的玻璃。
    陈志远翻到姜明预案第五阶段最后一行。
    “满功率运行一小时后,方可接入抗干扰测试频段。”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还有四十三分钟。
    四十三分钟后,他会把信號发生器的输出频率缓慢推向杂波区。
    他要看这支从北京跋涉几千公里而来的管子,能不能在敌人的干扰面前站住。
    老周往煤油炉里添了半铲碎煤,火光把测试室照得更亮。
    陈志远坐在管子旁边的木凳上,竖起军大衣领子,盯著那抹暗红的光。
    四十三分钟后,他把信號发生器的频率旋钮向右转动了两毫米。
    输出频率从安全区滑向杂波频段边缘。
    微安表的指针抖了一下。
    这一次抖动短促而清晰,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推了它一下。
    陈志远的手停在旋钮上,目光锁住錶盘。
    那根细长的指针每隔三十秒左右跳动一次,幅度控制在正负两个微安以內,节奏却清晰可辨。
    管子的暗红色光没有变化,发射状態依然稳定。
    它撑住了。
    但外面的某种东西,正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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