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手去拧。
姜明交给他的文件第三页写得很清楚。
运输途中发现任何异常,不得擅自拆卸內层封存结构,必须在最近保密站点发电报回厂,等待指令。
押运组长合上木箱盖,重新扣好搭扣,起身朝车厢门走去。
三等小站的站台上只有一盏昏黄信號灯,夜风裹著煤烟味,从铁轨方向灌过来。
他跳下车厢,小跑到站房窗口,用军用通行证拍醒了值班员。
“同志,这个站有电报机吗?”
值班员揉著眼睛看了一眼通行证上的红戳,立刻清醒过来。
“有,军用线路。”
二十分钟后,一封加密电报从这个谁也记不住名字的三等小站发出,经过两次中转,落在北京郊区第三电子厂机要室的收报台上。
凌晨四点,保卫科值班干事被电报铃声吵醒,看见电报抬头的紧急標识,披上棉袄就往单身宿舍跑。
姜明被敲门声惊醒时,煤炉已经快灭了,屋里冷得能看见白气。
他披著大衣跟著干事跑到机要室,接过电报纸,凑到檯灯下看。
“甲零二號木箱运输途中发现內部防震盒右后方弹簧片固定螺钉鬆动一格,管体外观未见异常,未拆內层封存,现停靠xx站等待指令。”
姜明看完电报,把纸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弹簧片鬆了一格,意味著右后方缓衝力减弱,管子在那个方向的防护等级下降。
但电报说管体外观未见异常,也没有拆內层封存,说明玻璃壳体大概率没有直接撞上箱壁。
最坏的情况,是管子在顛簸中受到不对称衝击,导致底部橡胶衬垫內的管脚引线出现微小位移。
但只要玻璃封接口没有碰到硬质表面,真空保持就不会受影响。
姜明拿起铅笔,在电报纸背面快速写下回復指令。
“一,不拆內层封存。”
“二,按甲零二號防震盒外壁標註的编號定位螺钉,顺时针旋紧右后方螺钉,直至与其余三枚平齐。”
“三,旋紧后用手掌轻拍外箱侧面,观察防震盒是否恢復均匀晃动。”
“四,若管体已贴靠箱壁內侧,在螺钉与弹簧片之间塞入软木片补偿间隙,再旋紧。”
“五,处理完毕后继续运输,抵达后优先对甲零二號管做真空保持复测。”
他写完递给机要室的报务员。
“立刻发出去,等回执。”
报务员接过纸开始编码发报,铜製电键在寂静的凌晨里发出清脆的嘀嗒声。
姜明裹著大衣坐在木椅上等,两只手插在袖口里取暖。
半小时后,回执到了。
“收到指令,正在执行。”
又过了四十分钟,第二份回电来了。
“螺钉已旋紧,管体未贴壁,防震盒恢復均匀晃动,继续运输。”
姜明把两份电报纸折好揣进口袋,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蒙蒙亮时,张厂长已经在行政楼办公室里听完了姜明的匯报。
他靠在椅背上,军装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灰色棉毛衫的边缘。
“弹簧片鬆了一格,你不让人家拆开看,就敢判断管子没事?”
姜明站在办公桌对面,把逻辑掰开了讲。
“厂长,如果管体已经撞壁了,拆不拆都改变不了结果,到地方复测就知道。”
“但如果管体没撞壁,贸然拆封就可能引入新的污染和二次震动风险。”
“不拆,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张厂长沉默片刻,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冷茶,咽下去时皱了皱眉。
“你小子做事,比你那些师哥师弟老辣多了。”
他放下茶缸,目光落在姜明脸上。
“做產品是本事,管得住產品出了门还安全,那才是真本事。”
姜明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厂长,甲零二號管抵达后,我建议优先复测。”
“如果真空保持正常,就不影响使用。”
“如果出了问题,还有甲零一和甲零三顶著。”
张厂长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回去休息。
但姜明没有回宿舍,而是拐进了一號车间。
他需要把今天的通灵额度用掉。
五次通灵,他全部用在运输异常对真空系统的潜在影响上。
弹簧片鬆动造成的不对称衝击,会不会让阴极涂层產生微观疲劳裂纹?
火爆先驱骂了他一顿,却也给了方向。
烧结后的稀土晶格在常温下的机械强度,远高於运输衝击能级。
除非封接口破裂导致漏气氧化,否则涂层不会受影响。
姜明又確认了低温乾燥环境对石蜡封存层的保护效果,以及电报字数限制下,远程技术指令的关键信息压缩方法。
三天后。
戈壁滩上的风沙把天空染成浑浊的土黄色,基地保密库外,停著一辆落满沙尘的军用卡车。
陈志远站在库房门口,看著两名战士把三只加锁木箱从车厢里搬下来,小心抬进库房。
他手里攥著一份从机要室取来的文件,正是姜明那份远程复测预案。
五个阶段,每个阶段的操作步骤和异常停机条件,都写得比他见过的任何苏联技术手册还细。
连预热时间精確到分钟,读数间隔精確到十秒,管脚绝缘检测的表笔搭接位置也画了示意图。
老周凑过来看了两眼,咂了咂嘴。
“这是哪个单位写的?比咱们自己的操作规程都讲究。”
陈志远把文件折好揣进口袋,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是姜明的手笔。
那个在船上晕船晕到吐胆汁,社恐到跟陌生人说话手都发抖的傢伙,现在写出来的技术文件,已经能让整个通信组照著做。
陈志远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姜明你这个怂包,怕死怕成这样,连开箱的步骤都替人想好了。”
骂完之后,他嘴角却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
怕死的人写出来的东西,用起来最让人放心。
当天下午,通信组在基地保密实验室里按预案复测。
陈志远亲手打开第一只木箱,取出甲零一號管的防震盒。
他按流程掀开盒盖,用检漏仪扫过封接口,读数正常。
低压预热二十分钟后,管脚电流平稳。
逐步升压,每档停留五分钟,发射电流一级一级往上爬。
额定工作状態下,微安表指针稳稳落在二百七十三微安。
比出厂时的二百七十五低了两个微安,在正常衰减范围內。
陈志远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鬆了一口气。
老周在旁边搓著手,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戈壁滩的沙尘。
“这管子行啊,折腾了几千公里铁路,还能跑这个数。”
陈志远点了点头,把甲零一號管小心放回防震盒。
“先別急,还有两支。”
他拿起甲零二號管的防震盒,想起电报里提到的弹簧片鬆动,打开盒盖时多看了一眼右后方。
螺钉旋得整齐,和其余三枚平齐,弹簧片张力也均匀。
管子外观完好,封接线上没有裂纹或变色。
他把管子取出来,接上检漏仪。
探头沿著封接口缓缓移动,通信组五六个人的目光全盯在錶盘上。
指针正常,没有响应。
陈志远把管子放上测试台,接通低压预热。
二十分钟过去,管脚电流平稳。
升压到第一档,稳定。
第二档,稳定。
第三档,额定工作状態。
微安表指针往上走,路过二百五十的刻度后继续攀升。
二百六十。
二百六十五。
指针忽然晃了一下。
陈志远本来正在翻记录本准备写数据,动作一下停在纸页中间。
指针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在二百六十五和二百六十八之间来回摆动,幅度明显比甲零一號管的稳定期更大。
老周凑近看了一眼錶盘,回头看向陈志远。
“这个读数,好像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