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顶著嚇人的黑眼圈推开铁门,把四张图纸和一份方案重重拍在工作檯上。
“开干。”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孙立刻凑了过来,从帆布工作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副破旧的老花镜,架在鼻樑上。
他用粗糙的手指小心捏起那张密封件加工图纸。
刚看了一眼,老孙的眼珠子就瞪圆了。
“0.003毫米?!”
老孙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车间里几个年轻技术员嚇得一哆嗦,赶紧围过来看。
“姜工,你这公差標错了吧?”
小赵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头髮丝的十分之一还要细!”
“咱们厂的苏联车床,根本达不到这个精度啊!”
老孙死死盯著图纸,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这比我干了三十年最细的活,还要细上整整十倍!”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但老孙没有退缩。
相反,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开始兴奋地搓动起来。
这是顶级手艺人遇到极限挑战时,才会露出的狂热。
“干!”
老孙猛地一拍大腿,眼神亮得嚇人。
“这辈子能碰上这种极限活,死也值了!”
“图纸交给我,我就是拿牙啃,也给你啃出这个精度来!”
旁边,吴汉章正拿著那份排气阀改造方案,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砍掉百分之四十的弹簧预紧力?”
“增加导流槽?”
吴汉章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姜明。
“你这理论依据是哪来的?”
“这简直是一次胆大包天的顛覆!”
姜明淡定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他层层打开,露出陈志远手抄的那本字典。
姜明翻到一页隱蔽的地方,指著上面的几行俄文参数。
“苏联泵的原始设计参数都在这。”
“我是对照这些数据反推的。”
姜明面不改色地扯谎。
“再加上一点基础的流体力学常识。”
“算了一宿,结果就在这。”
吴汉章半信半疑地看著那本字典。
这套逻辑太严密,他根本找不出一丝破绽。
“好小子!”
吴汉章一咬牙,重重拍板。
“就按你的方案改!”
“出了事,我担著!”
有了总工的发话,整个一號车间瞬间像一台加满油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下午三点。
姜明拿著领料单,大步走向厂区的后勤库房。
他要去领那三公斤至关重要的氟橡胶。
库房窗口前,胖乎乎的库管员满脸尷尬地把单子退了回来。
“姜工,这料我真出不来。”
“上面给驳回了。”
姜明眉头一皱,低头看去。
领料单上盖著“审批不通过”的鲜红印章。
旁边还有一行刺眼的钢笔字批註。
非常规贵重材料,万一车间浪费,谁来负责?
请按完整流程上报审批!
签字人:刘守信。
姜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老油条,明摆著是在借题发挥,卡他脖子。
抗干扰军用电子管的任务期限只有三个月。
要是按完整流程走,光是层层打报告签字,就得耗掉半个月!
姜明二话不说,抓起领料单,直接杀到技术科办公室。
办公室里,刘守信正悠閒地端著搪瓷茶缸,吹著茶叶沫子。
看到姜明满脸冰冷地走进来,他立刻换上一副虚偽的长辈笑脸。
“哎呀,小姜,怎么气冲冲的?”
“为了材料的事吧?”
刘守信放下茶缸,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
“不是我卡你。”
“这氟橡胶可是稀罕的金贵玩意儿,全厂就剩那三公斤。”
“你们一號车间要搞什么微米级加工,万一切废了,这国有资產流失的责任算谁的?”
“这是国防科工委的绝密任务。”
姜明强硬地顶了回去。
“耽误了进度,你担得起吗?”
“少拿大帽子压我!”
刘守信脸色一板,傲慢地靠在椅背上。
“绝密任务也得讲规章制度!”
“我身为副主任,必须为厂里的资產把关!”
“流程必须走完,少一个字都不行!”
刘守信心里得意到了极点。
你技术再牛有什么用?
在这第三电子厂,只要老子卡住审批流程,你连一根毛都拿不到!
同一时间,厂办大楼顶层。
厂长办公室的门紧紧关著。
张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著一根燃烧了一半的大前门香菸。
浓烈的烟雾在屋子里缓缓盘旋。
桌面上摊开著姜明那份被定为“密级关注”的档案。
档案夹层里,那张写著“护好这根独苗”的土黄色牛皮纸格外刺目。
落款处那个带闪电符號的手绘红星,像一团炽热的火,烧得张厂长眼眶发酸。
在这个年代,经歷过地下战线残酷洗礼的老兵,对这个符號有著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张厂长猛地吸了一口烟,將菸头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保密电话,迅速拨出了一串复杂的內部號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
几秒钟后,电话被接起。
“老战友,是我。”
张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老张?”
“什么风让你动用这条线?”
“跟你打听个事。”
张厂长死死盯著档案上姜明的照片。
那张脸和记忆中某张悲壮的面孔不断重合。
“当年在上海做地下电台的老雷,他最后那件事,你现在还能查到多少底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
“这可是绝密死档。”
“你查他干什么?”
“我这边发现了一点要命的线索。”
张厂长咬著牙。
“这事可能牵扯到老雷留下的火种。”
“你儘快帮我摸个底。”
……
技术科办公室。
姜明紧紧攥著那张被退回的领料单。
纸张被捏得满是褶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刘守信囂张地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回去写报告吧,小姜。”
“年轻人,別太气盛。”
姜明突然鬆开了手,嘴角勾起一抹放肆的冷笑。
“刘副主任,你还真是不长记性啊。”
姜明嘲讽地看著眼前这个跳樑小丑,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说。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办公室。
既然有人非要作死,卡他脖子。
那就让吴老头来教教他,什么叫军工任务的绝对特权!